那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“呼唤”着玉扣,也在“呼唤”着山鬼钱。
他不再犹豫,搀扶起几乎走不动路的阿黎,朝着那个感应最强烈的方向,一步一步,踏入了这片被死亡和古老怨念笼罩的禁地。
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,空气中弥漫着陈腐和甜腻的诡异气味。周围寂静得可怕,只有他们自己踩在枯枝上的“咔嚓”声,和那仿佛无处不在的、悲伤的哭泣与歌声。
每走一步,怀中的玉扣就灼热一分,山鬼钱的共鸣就强烈一分。阿黎胸口的印记,也开始传来清晰的、冰凉的悸动,与玉扣的灼热形成诡异的呼应。
终于,他们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和倒塌的墓碑,来到了坟地深处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。
空地中央,没有坟墓。
只有一个早已干涸、长满黑色水苔的圆形池塘。池塘不大,直径约三丈,边缘用粗糙的青石垒砌,已经坍塌了大半。池底是发黑的淤泥和枯枝败叶。
而在池塘正中央,那一片最污浊的黑色淤泥之上,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。
一件即使在昏暗的光线和浓雾中,也散发着幽幽暗红色光芒的东西。
那是一串用某种暗红色、半透明的细小珠子串成的项链。珠子约米粒大小,每一颗都浑圆光滑,在昏暗的光线下,内部仿佛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,散发出与玉扣同源、却更加精纯、古老、怨毒的邪异气息!而在项链的底端,坠着一颗稍大一些、颜色更加暗沉、形状不规则的珠子,仔细看,那珠子内部,似乎封存着一点极其微小的、暗红色的阴影,像是一截指骨,又像是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心脏!
骨珠项链!而且是浸泡了“怨女”沉塘时鲜血、甚至可能融入了她部分骨骼或执念所化的邪物!这就是“怨女诅”最核心的凭依物!怪不得玉扣和山鬼钱会有如此强烈的共鸣!
“是……是‘阿兰婆’(她对怨女的称呼)的……‘血骨链’……”阿黎看着那串项链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寨子里最老的草鬼婆说过……她死的时候,戴着全寨最珍贵的血玉和银饰,被沉在这里……怨气不散,血肉化入泥塘,最精纯的怨血和一根指骨,就化成了这串‘血骨链’……谁碰到,谁就会被她的怨魂永生永世缠上……”
原来如此!这才是“怨女诅”的真正核心!阿贡玉扣里的,只是被这“血骨链”气息侵染、衍生出的一丝残魂意念!难怪诅咒如此难解!
此刻,那串躺在淤泥中的“血骨链”,似乎感应到了阿黎身上的诅咒和玉扣的靠近,竟然无风自动,缓缓从淤泥上悬浮起来一寸左右,表面暗红光芒流转加速,内部那液体的流动也变得更加汹涌!一股强大得令人窒息的悲伤、怨毒、不甘的意念,如同无形的海啸,从项链上轰然爆发,席卷整个空地!
“呃啊——!”阿黎惨叫一声,双手死死抓住胸口,那暗红印记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,整个人痛苦地蜷缩下去,脸色瞬间变得青紫!
她胸口的诅咒,被“血骨链”彻底引动了!
与此同时,张纵横怀中的玉扣“砰”地一声,符纸炸裂!玉扣化作一道暗红流光,挣脱他的控制,朝着池塘中央悬浮的“血骨链”疾射而去!眼看就要融入其中!
一旦玉扣残魂与“血骨链”本体融合,诅咒的力量将达到顶峰,阿黎恐怕会当场被吸干精血魂魄,毙命于此!而“血骨链”的力量也将彻底复苏,不知会引发何等灾祸!
千钧一发!
张纵横眼中厉色一闪,再顾不得许多,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混合了心头精血的真阳之血喷在左手捏着的“破邪符”上,同时将体内所能调动的、包括“墨线”带来的那丝冰冷异力在内的全部力量,疯狂灌入符中!
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!金光速现,覆护真人——破!”
符箓金光前所未有的炽烈,如同小太阳般在他手中炸开!他手腕一抖,燃烧着金焰和血光的符箓,如同离弦之箭,后发先至,在玉扣即将融入“血骨链”的前一瞬,狠狠拍在了那串悬浮的骨珠项链之上!
“轰——!!!”
金光与暗红血光猛烈碰撞!巨响震得整个山坳都在颤抖!池塘的淤泥被气浪掀起,枯枝败叶漫天飞舞!强大的能量乱流将张纵横和阿黎都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荒草丛中!
张纵横喉头一甜,一口逆血喷出,左臂传来骨折般的剧痛,手中的“破邪符”早已灰飞烟灭。但他死死盯着池塘中央。
金光与血光交织、湮灭。那串“血骨链”被金光血符正面击中,表面出现了数道细微的裂痕,暗红光芒急速黯淡,悬浮的高度也猛地一坠,几乎重新落回淤泥。那颗玉扣则被爆炸的余波冲得不知飞到哪里去了。
有效!但没能彻底毁掉!
“血骨链”受损,似乎激怒了其中沉睡的古老怨魂。池塘上空,浓雾剧烈翻滚,一个更加清晰、穿着破烂红衣、戴着残破银饰、面目模糊却散发着滔天怨气的女子虚影,缓缓凝聚显现!她张开嘴,发出无声的、却直击灵魂的凄厉尖啸!那尖啸声中,蕴含着无尽的悲伤、怨恨、以及对生者血肉灵魂的贪婪渴望!
阿黎已经昏死过去,胸口印记光芒明灭不定,气息微弱。
张纵横挣扎着爬起来,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法力几乎耗尽。“墨线”传来火烧般的刺痛,仿佛也在刚才的全力爆发中受到了刺激。
红衣怨女的虚影,那双没有瞳孔、只有两团幽红火焰的“眼睛”,已经死死锁定了瘫倒在地的阿黎,然后,缓缓移向勉强站立的张纵横。怨毒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,将他们彻底淹没。
逃不掉了。
要么毁了“血骨链”,要么被这复苏的怨女吞噬。
张纵横擦去嘴角的血迹,眼中闪过一抹狠色。他缓缓举起右手,扯掉了掌心的布条。
暗红色的“墨线”印记,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狰狞。那冰冷的审视感和对“完美”的偏执,在此刻绝境中,竟然化为一种冷酷的、近乎自毁的决绝。
毁了它。用这不该存在于世的“死约”之力,毁了那同样不该存在的“怨诅”之物!
哪怕,同归于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,连同对“画皮匠”的愤怒、对自身命运的不甘、对眼前这无辜苗女的一丝怜悯,全部灌入掌心的“墨线”!
“墨线”骤然亮起刺目的暗红光芒,一股迥异于怨女邪气、却同样冰冷、死寂、充满“修改”与“剥夺”意味的诡异力量,开始在他掌心凝聚、扭曲……
然而,就在他即将不顾一切催发“墨线”之力,与“血骨链”和怨女虚影做最后一搏时——
“唉……”
一声悠长、苍老、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叹息,忽然在这片被死亡和怨念笼罩的空地上响起。
叹息声不大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抚平一切躁动与悲伤的力量,瞬间压过了怨女的尖啸,也冲淡了“墨线”带来的冰冷死寂。
池塘上方的怨女虚影猛地一滞,幽红的“眼睛”转向叹息传来的方向——空地边缘,一株巨大的、需要数人合抱的老槐树下。
不知何时,那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旧苗服,头发花白,面容清癯,眼神平静如古井,腰间挂着一个陈旧小葫芦的老苗人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已经站了千年万年,与周围的老树、荒坟、迷雾融为了一体。他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外露,却让那凶焰滔天的怨女虚影,都感到了本能的忌惮和一丝……困惑。
老苗人的目光,先是扫过昏迷的阿黎,在她胸口的印记上停留一瞬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悲悯。然后,他看向张纵横,尤其在他掌心那暗红发亮的“墨线”上,多看了两眼,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。
最后,他的目光,落在了池塘中央,那串光芒黯淡、裂痕道道的“血骨链”上。
“阿兰……”老苗人开口,说的竟是字正腔圆、却带着古老韵味的苗语,声音平和,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和怨念的魔力,“三百多年了……你的恨,还没消吗?”
怨女虚影猛地一震,周身的怨气剧烈翻腾,那张模糊的脸上,似乎露出了极其痛苦和挣扎的神色。她张开嘴,发出无声的嘶吼,似乎在质问,在控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