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。
二舅家老旧的家属楼沉浸在熟悉的、带着轻微鼾声和远处车流的背景音里。张纵横躺在床上,掌心下的山鬼钱传来微弱的凉意,对抗着“墨线”带来的、对床单细微褶皱都无法忍受的烦躁。连续几天的准备和心神消耗,疲惫如同潮水,终于勉强压过了那股无时无刻的“审视”与“挑剔”,他沉入了一种并不安稳的睡眠。
然后,梦魇降临。
没有边际的黑暗,流淌着暗红色、如同腐败血管般的线条。一张由无数蠕动黑虫拼凑的、无声狞笑的脸,在漩涡中心沉沉浮浮。冰冷、滑腻、带着剧毒恶意的触感瞬间将他吞没——
“嗬——!”
张纵横猛地惊醒,冷汗浸透脊背,心脏狂擂。山鬼钱在掌心冰凉,但那点微弱的安抚感,在无边惊悸面前杯水车薪。他喘着粗气,下意识地环顾。
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
不是深夜的宁静,是真空般的死寂。二舅隐约的鼾声,舅妈翻身时床板的轻响,窗外遥远马路的声音……全部消失了。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,连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在这片死寂中都显得突兀、刺耳,带着不祥的回响。
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、又混杂着线香焚烧和东西腐败的腥气,毫无征兆地,从房间的各个角落——门缝、窗隙、甚至墙壁本身——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,迅速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。
张纵横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右手已攥住枕下的短刀,左手捏住了威力最强的驱邪符。他猛地看向卧室门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三声敲门声,清晰,平稳,不疾不徐,在绝对的死寂中炸开。不是敲在门上,是直接敲在紧绷的神经末梢,敲在狂跳的心脏上。
卧室门外。
“谁?!”张纵横压低声音厉喝,声音在死寂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没有回应。只有那股甜腻的腥气更加浓郁,几乎凝成实质,粘在皮肤上,冰冷湿滑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又是三下。一模一样的节奏,一模一样的分量,精准得令人发疯。
张纵横赤脚下地,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屏住呼吸,将眼睛贴上冰冷的猫眼。
猫眼外,是自家昏暗的客厅。陈设如常。但在猫眼正前方,紧贴着门板,几乎与他对视的位置——
一张脸。
一张惨白、光滑、没有任何五官的硬质面具。面具后,是两道冰冷、怨毒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视线,穿透木门,死死钉在他身上。
面具下方,是宽大、不合身的暗红色袍子,将身形完全裹住。没有脚,袍摆虚虚垂在地面。它就那样贴在门外,一动不动,像一具诡异的、被钉在门上的红衣尸偶。
浓郁的甜腻腥气,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