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碑?
他们这些流民,这些贱命,死了就是乱葬岗一埋,连个坟头都不会有。可现在,殿下说要刻碑?要立在城中心?
“真、真的?”汉子颤声问。
“真的。”周胤点头,“我以周胤之名起誓。”
棚子里又安静了。
但这次,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周胤站起身,走出棚子。
天已经大亮。东方的天空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,云层被朝阳染上暖色的光边。晨光照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,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,照在官衙残破的外墙上。
流民们陆续从藏身处走了出来。
他们躲在房舍里、地窖里、柴堆后面,熬过了惊恐的一夜。现在,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,看着外面的景象。
他们看到满地的血污,看到倒塌的矮墙,看到被烧毁的房舍。
他们也看到,周胤从伤员棚子里走出来,袍子上沾着血,脸上带着疲惫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他们看到陆文渊在组织人手搬运尸体,看到沈墨在救治伤员,看到那些轻伤的护卫队员还在坚持清理战场。
他们还看到,官衙前的空地上,那个昨晚如战神般出现的黑衣年轻人,正坐在一块石头上,擦拭着手里的刀。
刀身映着晨光,反射出冷冽的寒芒。
流民们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。
“那就是昨晚救了我们的人?”
“听说是路过的大侠……”
“真厉害啊,一个人杀了好几十个贼人!”
“殿下也厉害,昨晚一直站在最前面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,殿下用棍子打翻了一个贼人……”
“伤员棚子里,殿下亲自给李二狗擦脸……”
“还说战死的人要刻碑……”
议论声渐渐变大。
周胤听到了,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走向官衙前的那块石头。
燕青坐在那里,背对着他,手里的布正仔细擦过刀身的每一寸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仿佛这世上除了这把刀,再无他物。
周胤走到他身后三步处,停下。
然后,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拱手,躬身,行了一个郑重的礼。
“昨夜救命之恩,周胤没齿难忘。”他的声音清晰而诚恳,“请受我一拜。”
燕青擦刀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片刻,他侧过身,避开了周胤这一礼。
“路过而已。”他的声音很淡,听不出情绪,“不必谢。”
周胤直起身,看着他的侧脸。
晨光勾勒出燕青的轮廓。他的鼻梁很高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下颌的线条硬朗如刀削。他的眼睛垂着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整个人像一块冰,冷,硬,拒人千里之外。
“对壮士是路过,”周胤说,“对北荒郡三千户百姓,是活命之恩。”
燕青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眼睛很深,像不见底的寒潭。周胤在里面看到了审视,看到了怀疑,看到了某种深埋的疲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