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野兽闻到血腥味时的躁动。
燕青看到,人群边缘,几个贼人正用磨刀石打磨武器。金属摩擦的“刺啦”声断断续续传来,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。还有人在检查弓弦,把弓身拉满,松开,听弓弦震颤的声音。
他们在做战前准备。
燕青的视线移向洼地另一侧。那里堆着一些东西——十几捆箭矢,用草绳扎着;几面简陋的木盾,边缘粗糙;还有……几架梯子。
攻城梯。
虽然简陋,只是用粗树枝绑成的,但确实是梯子。
燕青的心沉了下去。
黑山贼的目标很明确——不是劫掠周边村落,不是伏击商队,而是攻打一座有城墙的城池。他们准备了梯子,准备了箭矢,准备了盾牌……
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攻城战。
而郡城那边……
燕青想起老农的话:“就带了几个老仆,穷得叮当响。”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没有任何情绪。
他缓缓退下土丘,绕开洼地,继续向郡城方向潜行。这一次,他的速度更快,但依然隐蔽——他利用地形,利用阴影,利用风声掩盖脚步声。有两次,他几乎与黑山贼的游哨擦肩而过,但都提前察觉,躲进了土沟或灌木丛。
太阳开始西斜。
天空从灰白变成昏黄,云层边缘镶上了一道暗金色的边。风小了,但温度开始下降。燕青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在眼前散开。
他闻到了新的气味。
不是荒原的土腥,不是黑山贼的汗臭,而是……烟火的余烬,新翻泥土的湿润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石灰的味道。
郡城快到了。
***
最后一段路,燕青选择了爬上一道山脊。
山脊不高,但视野开阔。他伏在山脊背风处,慢慢探出头。
下方,北荒郡城尽收眼底。
燕青的第一反应是:这也能叫城?
所谓的城墙,不过是不到两人高的土墙,多处坍塌,用木桩和石块勉强修补。城墙周长不过三里,城内建筑稀疏,大部分是低矮的土坯房,屋顶盖着茅草。只有中央一座稍高的建筑,大概是官衙,青瓦屋顶,但也破败不堪。
但……
他的目光停在城西。
那里有几间房子,与周围的土坯房截然不同。
墙壁是灰白色的,平整,坚固,没有裂缝。屋顶铺的不是茅草,而是某种整齐的板材。房子周围,有一圈矮墙——不是土墙,而是用同样的灰白色材料砌成,墙顶插着削尖的木桩。
水泥。
燕青在边军时见过类似的东西——军中工匠会用石灰、黏土混合,做出类似的东西修补城墙,但效果远没有这么好。这几间房子的墙壁,平整得像刀切过。
房子前的空地上,有一群人。
大约二十来个,排成歪歪扭扭的两排。他们手里拿着……木棍?不,仔细看,是削尖的长木杆,当作长枪用。前排的人在做突刺动作,动作生硬,脚步凌乱。后排更糟,有人连木杆都拿不稳,差点戳到前面的人后背。
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队列前,正比划着动作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,但能看到他瘦削的身形和挺直的脊背。
那个流放皇子?
燕青的视线扫过空地周围。
除了那二十来个拿木杆的,还有几十个平民在忙碌——有人在矮墙后堆石块,有人在挖壕沟,有人在搬运木料。动作慌乱,没有章法,但确实在准备防御。
他数了数能看到的防御力量。
拿木杆的:二十三人。
搬运石块的:约三十人,多是老人和半大孩子。
挖壕沟的:十几人,青壮。
官衙门口,还有几个拿着刀的人——真正的刀,但只有五六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