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干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姑娘,老朽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老朽也知道,你对大王是真心的。但老朽还是要问一句——姑娘到底是什么人?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王叔觉得呢?”
“老朽不知道。”比干摇头,“但老朽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很多人。姑娘的眼睛,不像人的眼睛。姑娘的医术,也不像人的医术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白皙修长,指甲是淡淡的粉色,和普通女子的手没有什么不同。但比干说得对,她不是人。
“王叔,”她抬起头,看着比干,“如果我说,我不是人,您会害怕吗?”
比干的眼神一凛,但他没有后退:“那姑娘是什么?”
“狐妖。”柳如烟坦然道,“修炼五百年的狐妖。”
比干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柳如烟看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。但柳如烟的表情认真而平静,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。
“你……”比干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你接近大王,是为了什么?”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:“一开始,是为了害他。有人……派我来,迷惑他,加速殷商的灭亡。”
比干的拳头猛地攥紧了,眼中闪过怒意:“那你——”
“但现在不是了。”柳如烟打断他,声音坚定,“王叔,我知道您不信。但我对大王的真心,天地可鉴。我愿意为他去死,也愿意为他活着。我不会害他,永远不会。”
比干盯着她看了很久,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无奈。
“老朽信你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苍老,“老朽看得出来,你对大王是真心的。但姑娘,你要知道,大王已经够苦了。殷商六百年基业,就要毁在他手里了。他需要一个能陪他走到最后的人,而不是一个……一个骗子。”
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会再骗他了。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比干一怔:“他都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柳如烟点头,“他知道我是狐妖,知道我一开始是来害他的。但他还是……还是愿意要我。”
比干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青石板,许久没有说话。
“姑娘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老朽有一件事,想求你。”
“王叔请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大王不在了,请你……请你替他好好活着。”比干抬起头,眼眶微红,“他这辈子,太苦了。老朽希望,至少有一个他爱的人,能替他看看这个天下。”
柳如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点了点头,声音哽咽:“我答应您。”
比干站起身,对她深深一揖。柳如烟连忙扶住他:“王叔,您这是做什么?”
“这一拜,是替大王拜的。”比干直起身,看着她,“姑娘,保重。”
他转身,走出了听雪阁。背影佝偻而苍老,像一棵即将被风吹折的老树。
柳如烟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泪流满面。
五
十二月二十九,西岐大军抵达朝歌城下。
十几万大军黑压压地铺满了城外的平原,旌旗如云,戈矛如林。姬发骑着高头大马,站在阵前,身后是姜子牙和一众将领。他抬头看着朝歌城的城墙,看着城墙上那个玄色的身影。
帝辛站在城墙上,穿着他最好的战甲,腰悬长剑。他的身后是比干、箕子和一众将领,还有三万守军。风很大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,吹得他的长发在空中飞舞。
“殷商帝辛!”姬发的声音从城下传来,洪亮如钟,“你无道失德,残害忠良,鱼肉百姓。今天命已去,殷商当亡。我西岐奉天伐罪,你还不束手就擒?”
帝辛笑了,笑声在风中飘散:“姬发小儿,你父亲姬昌在世时,尚且不敢这么跟孤说话。你算什么东西?”
姬发的脸色变了,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:“帝辛,你不要执迷不悟。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你若开城投降,我保你性命无忧。”
“投降?”帝辛冷笑,“孤是殷商的王,只有站着死,没有跪着生。你要打,就打。不要说这些废话。”
姬发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中的长剑:“攻城!”
战鼓擂响,号角齐鸣。西岐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,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,各种攻城器械一齐上阵。城墙上,殷商军奋起抵抗,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,滚烫的火油从城头倾倒,烧得西岐军鬼哭狼嚎。
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,从黄昏打到深夜。双方都死伤惨重,城墙下堆满了尸体,护城河被血染成了红色。但西岐军始终没有攻破城门。
第一天,殷商军守住了。
第二天,西岐军加大了进攻力度。他们用投石机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,城墙上出现了好几道裂缝。帝辛亲自带兵修补,和士兵们一起搬运石块、填塞裂缝。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,肩膀上的旧伤也裂开了,但他一声不吭。
第三天,城墙终于支撑不住了。南门被攻破,西岐军蜂拥而入。帝辛带着亲兵冲过去堵截,在城门口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白刃战。他挥舞着长剑,斩杀了一个又一个西岐士兵,鲜血溅了他一身。他的亲兵一个个倒下,恶来也受了重伤,但他还在杀,杀红了眼,杀疯了心。
“大王!快走!”恶来拼死拉住他,“南门守不住了!退到城中继续打!”
帝辛看着潮水般涌来的西岐军,眼中闪过不甘。但他知道,恶来说得对。南门守不住了。他带着残兵,退入城中。
第四天,东门也破了。第五天,北门也破了。第六天,只剩下西门还在殷商军手中。
帝辛站在西门城墙上,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西岐军,心中一片平静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比干站在他身边,浑身是血,花白的头发被血黏在一起,贴在脸上。他的左臂中了一箭,箭杆还插在上面,但他一声不吭,只是看着城下的敌军,眼中满是悲壮。
“王叔,”帝辛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后悔吗?”
比干转头看着他,微微一笑: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跟了孤。后悔没有早点劝孤停建鹿台、释放诸侯、恢复祭祀。”
比干摇了摇头:“老臣不后悔。老臣这辈子,做了该做的事,说了该说的话。大王听不听,是大王的事。老臣不后悔。”
帝辛看着他,眼眶微红:“王叔,谢谢你。”
比干躬身:“大王言重了。”
两人站在城墙上,并肩看着城下的敌军。风很大,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。远处的鹿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,摘星楼的尖顶刺破天空,像一根指向苍天的利剑。
“王叔,”帝辛忽然说,“你说,后世会怎么记载孤?”
比干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也许会写大王残暴无道,也许会写大王荒淫奢侈。但老臣知道,大王不是那样的。大王只是……太孤独了。”
帝辛笑了,笑容苦涩:“孤独。是啊,孤这辈子,最不缺的就是孤独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城中的方向。那里,听雪阁的方向,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屋顶上,看着他。
柳如烟。
她穿着那件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白衣,长发在风中飞舞,像一面旗帜。她站在屋顶上,遥遥地看着他,目光坚定而温柔。
帝辛看着她,微微一笑。
“如烟,”他轻声说,“来世,我还想遇见你。”
远处的柳如烟似乎听见了他的话。她笑了,笑容如桃花般灿烂。然后她纵身一跃,从屋顶上跳下,化作一道白色的光影,向他飞来。
帝辛张开双臂,迎接她。
城下,西岐军终于攻破了西门。
(第八章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