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风雨(3 / 4)

帝辛放下玉璧,站起身,走到姬发面前。两人身高相仿,目光平视,像两座对峙的山峰。

“姬发,”帝辛的声音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回去告诉你父亲,孤不想打仗。但如果他非要打,孤奉陪到底。”

姬发抬起头,迎上帝辛的目光:“大王的话,发一定带到。但发也想替父亲说一句话——西岐也不想打仗。但如果大王非要逼,西岐也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
两人对视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良久,帝辛忽然笑了,拍了拍姬发的肩膀:“好,有骨气。回去好好照顾你父亲,也好好照顾你大哥。”

“多谢大王。”姬发躬身,转身离去。

走到门口时,帝辛忽然叫住他:“姬发。”

姬发停下脚步。

“你大哥在朝歌的时候,留下了一样东西。”帝辛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“这是他抄录的《易经》注释。你带回去给他,就说……孤看过了,写得很好。”

姬发接过竹简,深深一揖:“大王恩德,西岐铭记。”

他转身离去,步伐稳健,没有一丝犹豫。

帝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转身回到书案后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“你给伯邑考的注释,是什么意思?”柳如烟从屏风后转出来。

帝辛苦笑: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告诉他,我看过他的东西了,我认可他的才华。但认可归认可,该打的仗,还是要打。”
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子受,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你们可以不用打仗?”

帝辛看着她,眼神疲惫:“想过。但没用。姬昌要的不是和平,是天下。我要的也不是战争,是守护。这两者,无法调和。”

柳如烟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
她知道帝辛说得对。有些矛盾,不是靠和谈就能解决的。当两座山撞在一起的时候,要么一座山让路,要么两败俱伤。没有第三条路。

姬发离开朝歌的那天,又是一个雨天。
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牛毛,像花针,将整个朝歌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。姬发骑着马,身后跟着十名侍卫,缓缓走出了朝歌的南门。

走出城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鹿台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座漂浮在云端的仙山。摘星楼的尖顶刺破雨幕,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线条。

“大哥,”姬发低声自语,“你在朝歌的那些日子,到底经历了什么?为什么你的眼睛里,总是有我看不懂的东西?”

没有人回答。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无数细碎的低语。

他转身,策马南行。身后的朝歌城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雨幕中。

姬发走后,朝歌城的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

但柳如烟知道,这种平静是假的。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,越是平静,暗流越是汹涌。

帝辛开始频繁地召见将领,商议军事部署。崇侯虎从西线送回的军报越来越多,每一份都在报告西岐的动态——军队调动、粮草囤积、城池修缮。一切迹象都表明,西岐正在为战争做准备。

朝中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。主战派和主和派争论不休,比干坚持要先发制人,箕子则主张继续和谈,两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。帝辛坐在王座上,面无表情地听着,既不表态,也不制止。

柳如烟开始频繁地出入守藏室,查阅关于西岐的典籍。她想了解西岐的历史、地理、民情,想找到一种不通过战争就能化解矛盾的方法。但看得越多,她越绝望——西岐和殷商的矛盾,是六百年积累下来的,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。

那天,她在守藏室里找到了一卷古老的竹简,记载的是商汤伐桀的事迹。竹简已经发黑,字迹模糊,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了。但她还是一字一句地读完了。

商汤伐桀,用了十一年。

十一年,从一个小部落成长为足以对抗夏朝的力量。十一年,收买人心、积蓄力量、等待时机。十一年,最终一战定乾坤,建立了殷商六百年基业。

而现在的西岐,和当年的商汤何其相似。

柳如烟合上竹简,心中一片冰凉。

“姑娘在看什么?”胶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柳如烟转身,看见太史令站在书架后面,手里抱着一摞竹简。

“《汤誓》。”柳如烟举起手中的竹简,“商汤伐桀的记载。”

胶鬲的目光在她手中的竹简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:“那是老朽好不容易从一堆废简中整理出来的,字迹已经模糊了,姑娘能看清?”

“勉强能看清。”柳如烟将竹简放回原处,“太史令,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
“姑娘请说。”

“商汤伐桀,真的是因为桀无道吗?”

胶鬲沉默了一会儿,将手中的竹简放在桌上,在柳如烟对面坐下。

“这个问题,老朽也想过很多年。”他捋了捋胡须,目光变得深邃,“从记载来看,桀确实无道——宠幸妹喜、修建倾宫、残杀忠臣。但老朽在想,如果桀不是那么无道,商汤还会伐他吗?”

柳如烟静静地听着。

“恐怕还是会。”胶鬲叹了口气,“因为商汤要的不是替天行道,而是天下。桀的无道,只是给了他一个借口。没有这个借口,他也会找别的借口。”

柳如烟点了点头:“所以,所谓的‘天命’,不过是胜利者的说辞。”

胶鬲看着她,眼中闪过惊讶:“姑娘此言,倒是大胆。”

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
胶鬲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姑娘说得对。天命这东西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成汤得了天下,就说天命在商;纣王失了天下,就说天命已去。但天何言哉?天从来没有说过谁该得天下,谁该失天下。”

柳如烟看着胶鬲,忽然觉得这个古板的太史令,其实比很多人都通透。

“太史令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有一天,殷商真的亡了,您会怎么想?”

胶鬲的笑容凝固了。他看着柳如烟,目光复杂:“姑娘为何问这个问题?”

“随便问问。”

胶鬲沉默了很久,久到柳如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老朽活不了几年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苍凉,“殷商亡不亡,老朽看不到了。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,老朽希望……希望不是因为大王的错,而是因为天意如此。这样,老朽至少可以安慰自己,不是大王不够好,是上天不眷顾。”

柳如烟的眼眶微微发热。她低下头,不让胶鬲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
“太史令,”她说,“您是个好人。”

胶鬲摇了摇头:“老朽不是好人,老朽只是个写历史的人。写历史的人,不需要做好人,只需要记下事实。可惜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事实往往不那么好看。”

他站起身,抱起那摞竹简,蹒跚着走向书架深处。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他很像帝辛——都是那种明知道结局可能不好,却还是要坚持走下去的人。

九月,秋收的季节。

今年的收成不好。冰雹砸坏了不少庄稼,接着又是大旱,田地干裂,禾苗枯黄。农民们跪在田埂上求雨,巫祝们跳着大神,烧着龟甲,却始终等不来一滴雨。

举报本章错误( 无需登录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