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哪里?”她问。
“哪里都行。”他笑了,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,“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她伸出手,想要握住他的手。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,他的手忽然消失了,整个人像雾气一样散去。桃花纷纷落下,铺天盖地,将她淹没。
她拼命挣扎,想要叫他的名字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桃花越来越多,越来越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“如烟。”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不是帝辛的声音,而是女娲娘娘的,“你忘了吗?你忘了吗?你忘了吗?”
回声在黑暗中回荡,一遍又一遍,像咒语,像审判。
柳如烟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浑身冷汗。窗外月光如水,照得房间一片银白。小禾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,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她坐起身,抚着胸口,心脏在剧烈跳动,像要冲出胸膛。
梦。只是一个梦。
但那种窒息的感觉,却真实得像刀割。
她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让夜风吹进来。风很凉,带着远处淇水的水腥气和田野里庄稼的清香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闷在胸口的浊气吐出来。
远处,摘星楼的灯火依旧明亮。帝辛应该还在处理政务,或者又在熬夜看奏报。她看着那个方向,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——想去看他,想确认他还在,想确认一切都是真实的。
但她没有动。只是站在窗前,静静地看着那盏灯,直到天边泛白。
三
西岐的使者在八月十五那天到达朝歌。
使者不是别人,正是姬发。
姬发此行名义上是“朝贡”,实际上却是来打探虚实的。他带来了西岐的贡品——一百匹骏马、三百张牛皮、五百石粮食,还有一柄据说是周人先祖传下来的青铜剑。
帝辛在摘星楼接见了他。
柳如烟站在屏风后面,透过缝隙看着这位西岐的二公子。姬发比伯邑考年轻几岁,面容刚毅,眼神锐利,举止间有一种天然的威严。他穿着深青色的礼服,腰佩长剑,步伐矫健,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。
“西岐姬发,拜见大王。”他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而不是文官常用的跪拜礼。
帝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淡淡道:“免礼。赐座。”
姬发在客位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视帝辛,不卑不亢。
“世子伯邑考为何不来?”帝辛开门见山。
姬发微微欠身:“兄长身体不适,父亲命发代其朝贡。还望大王恕罪。”
“身体不适?”帝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上次是西伯侯身体不适,这次是世子身体不适。西岐的王族,身体都不太好啊。”
姬发面色不变:“大王说得是。西岐地处偏远,气候潮湿,容易染病。不像朝歌,气候宜人,物阜民丰。”
一番话不软不硬,既没有失礼,也没有示弱。
帝辛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姬发,你比你大哥直接。你大哥说话总是绕来绕去,你倒是有话直说。”
姬发也笑了:“发是个粗人,不会绕弯子。若有冒犯之处,还请大王海涵。”
“无妨。”帝辛端起酒杯,“孤就喜欢直接的人。来,喝酒。”
两人对饮,气氛看似融洽。但柳如烟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楚,两人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对方,像两把出鞘的剑,在无形的空气中交锋。
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姬发言谈举止都很得体,既没有刻意逢迎,也没有故作清高。他谈西岐的风土人情,谈渭水的鱼,谈周原的麦子,就是不谈政治。帝辛也没有追问,只是偶尔插几句话,更多的时候是在观察。
宴席散后,帝辛让恶来送姬出去,自己则留在殿内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柳如烟从屏风后转出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帝辛没有睁眼。
“不简单。”柳如烟在他身边坐下,“比伯邑考更难对付。”
帝辛睁开眼睛,看着她:“怎么说?”
“伯邑考像水,表面温和,实则深不可测。姬发像火,表面炽烈,实则也有深沉的一面。”柳如烟想了想,“伯邑考适合守成,姬发适合开拓。西岐有这两个人,如虎添翼。”
帝辛点了点头,眼神凝重:“你说得对。伯邑考在朝歌的时候,我还能看着他。姬发来了,我看不住他,也看不透他。这个人,比伯邑考更危险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帝辛沉默了一会儿:“留他在朝歌住几天,探探他的底。然后放他回去,但不能让他带太多消息走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姬发被安排在城东的驿馆,距离伯邑考原来的宅邸不远。驿馆不大,但布置得很舒适,帝辛还特意派了几名侍女去服侍,名义上是照顾,实际上也是监视。
姬发似乎毫不在意。他每日早起练剑,然后在朝歌城中四处走动,逛市集、看风景、与百姓交谈。他的态度随和,笑容真诚,很快就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。
“西岐的二公子真是个好人。”市集上的商贩们议论,“一点架子都没有,还会帮老奶奶提东西。”
“听说他武艺高强,能徒手搏虎。”
“西岐有这样的公子,真是福气啊。”
这些话传进帝辛耳中,他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他在收买人心。”帝辛对柳如烟说,声音里压着怒意,“和伯邑考一样,但做得更直接、更有效。”
柳如烟想了想:“也许他是故意的。故意让你知道他在收买人心,故意让你生气。”
帝辛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在试探你的底线。”柳如烟分析道,“他想看看,你会不会因为他收买人心就对他动手。如果你动手了,就说明你沉不住气,西岐就可以利用这一点;如果你不动手,他就继续收买,反正他不亏。”
帝辛的拳头攥紧了,又松开:“这个姬发,比他大哥狡猾多了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上当。”柳如烟握住他的手,“让他去。他收买的那点人心,动摇不了你的根基。反而,你越是大度,天下人就越会觉得西岐小气。”
帝辛看着她,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赞赏:“如烟,你越来越像个谋士了。要不要我给你个官职?”
柳如烟笑着摇头:“我不要官职。我只想留在你身边。”
帝辛握紧她的手,没有再说。
四
姬发在朝歌住了七天。
七天里,他见了很多人——比干、箕子、胶鬲,还有一些朝中的大臣。每次见面,他都很客气,聊的都是家常,从不涉及政治。但柳如烟知道,他在观察,在评估,在为西岐的未来搜集情报。
第七天傍晚,姬发来向帝辛辞行。
“大王,发在朝歌叨扰多日,该回去了。”姬发行礼,态度恭谨。
帝辛坐在书案后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璧:“这么快就走?孤还想多留你几天。”
“多谢大王厚爱。”姬发微微一笑,“但父亲年事已高,发身为儿子,理应回去侍奉左右。还望大王恩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