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发抬起头,看着兄长的眼睛:“那大哥说,该怎么办?”
伯邑考深吸一口气:“等。等帝辛犯更大的错,等诸侯更加离心,等天下人都觉得殷商该亡了。到那时候,我们再出手,就是天命所归。”
“可是父亲等不了。”姬发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伯邑考沉默了。他知道弟弟说得对。父亲的时日无多,若在有生之年看不到西岐崛起,那将是他最大的遗憾。
“二弟,”他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父亲等的,不是时机,而是我们?”
姬发一怔。
“父亲这辈子,为我们铺了太多的路,做了太多的准备。”伯邑考的声音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敲在姬发心上,“他太累了。也许他需要的,不是我们替他打天下,而是让他看到,我们兄弟能够同心协力,继承他的遗志。”
姬发看着兄长,眼眶微微泛红。他伸出手,握住伯邑考的手:“大哥,你放心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永远是我的大哥,西岐的世子。”
伯邑考反握住他的手,用力握了握:“二弟,我也一样。不管将来怎样,我们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。”
兄弟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像两棵根脉相连的树,在风雨中互相支撑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,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西岐城的每一个角落。远处的渭水静静地流淌,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五
朝歌城的日子,在伯邑考离开后变得平静了许多。
帝辛依旧每日临朝,处理政务,批阅奏报。增兵西线的命令已经执行,两万精锐在崇侯虎的率领下进驻西陲,严密监视西岐的一举一动。和谈的使者也派出了,带着帝辛的亲笔信,前往西岐与姬昌商议和谈事宜。
表面上看,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但柳如烟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她的日子过得很规律。每日清晨在听雪阁调息打坐,上午去守藏室看书,下午在花园里散步,晚上偶尔去摘星楼陪帝辛用膳。小禾和赵嬷嬷照顾她的起居,日子过得平静而安逸。
但她的心里,始终有一个结。
女娲娘娘的化身走后,她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指示。这种沉默比任何命令都更让人不安——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
那天午后,柳如烟在守藏室看书时,胶鬲忽然来找她。
“柳姑娘。”太史令站在书架后面,表情严肃,“老朽有一事相询。”
柳如烟放下竹简:“大人请说。”
胶鬲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姑娘来守藏室也有些日子了,老朽见姑娘读书甚勤,心中有些疑惑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“大人请直言。”
“姑娘究竟是什么人?”胶鬲的目光锐利如鹰,“一个普通的山野女子,不可能有如此深厚的学识。姑娘读过的书,涉及经史子集、天文地理,甚至包括巫术和卜筮。这些,不是一个普通女子能接触到的。”
柳如烟心中微微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大人过奖了。我只是好奇,什么都想看一点。”
“好奇?”胶鬲摇头,“老朽活了六十年,见过无数好奇之人,但没有一个像姑娘这样——不仅读,而且懂。姑娘读《殷本纪》时,能在字里行间看出史官的偏颇;读《易》时,能指出注释的谬误;甚至读那些巫祝用的咒语时,也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古法,哪些是后人伪作。这些,不是一个‘好奇’能解释的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。她知道,自己暴露得太多了。五百年积累的学识,不可能完全隐藏。胶鬲是个真正的学者,在他面前,任何伪装都会被看穿。
“大人慧眼。”她站起身,对胶鬲行了一礼,“我确实不是普通的山野女子。但我的身份,暂时不能告诉大人。请大人相信,我对殷商、对大王,没有恶意。”
胶鬲盯着她看了很久,目光复杂:“姑娘不说,老朽也不勉强。但老朽要提醒姑娘一句——这朝歌城里,不是只有老朽一个人有慧眼。姑娘若不想惹麻烦,还是收敛一些为好。”
“多谢大人提醒。”柳如烟真心实意地行礼。
胶鬲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“姑娘,老朽不管你是谁,从哪来,有什么目的。但老朽看得出来,你对大王是真心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,留下柳如烟一个人站在书架间,心中百味杂陈。
那天晚上,柳如烟照例去摘星楼陪帝辛用膳。
帝辛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他让人准备了一桌好菜,还特意开了一坛二十年的陈酿。
“有什么好事?”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满桌的菜肴。
“西岐那边有消息了。”帝辛给她倒了一杯酒,“姬昌同意和谈,愿意遣返商队,停止扩军。作为交换,他希望殷商减少西线的驻军。”
柳如烟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: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帝辛摇头,“我让使者告诉他,驻军可以减少,但必须等西岐先履行承诺。他先遣返商队,我后撤军。”
“他会同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帝辛的笑容淡了些,“但至少,他愿意谈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心里清楚,姬昌不会真的停止扩军,帝辛也不会真的撤军。所谓的和谈,不过是双方在争取时间。但这话她不能说出口——说出来,就打破了这脆弱的平静。
“如烟,”帝辛忽然放下酒杯,看着她,“你觉得,我能赢吗?”
柳如烟一怔:“赢什么?”
“赢这场仗。”帝辛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如果有一天,真的和西岐开战,你觉得我能赢吗?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但不管结果如何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帝辛看着她,眼中的冰冷一点点融化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温柔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,感受着她指尖的凉意。
“如烟,”他轻声说,“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觉得,你是上天赐给我的。”
柳如烟的心猛地揪紧了。上天赐给他的?不,她是女娲派来毁灭他的。这个真相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,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疼痛。
“子受,”她反握住他的手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不是上天赐给你的,而是……而是别的东西,你会怎样?”
帝辛看着她,目光幽深:“你又在说这种话了。我说过,不管你是谁,从哪来,有什么目的,只要你亲口告诉我,我就会试着理解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出口呢?”
帝辛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那就别说。有些事,不说比说好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她怕自己一看,就会忍不住说出一切——说出自己的身份,说出自己的使命,说出女娲娘娘的密令。然后呢?然后帝辛会怎样?愤怒?失望?还是像他说的那样,“试着理解”?
她不知道。她也不敢赌。
“来,喝酒。”帝辛举起酒杯,打断她的思绪,“今天不说这些。陪我喝一杯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,举起酒杯:“好。”
两人对饮,酒很烈,入喉如刀。柳如烟不习惯喝酒,一杯下去就红了脸。帝辛看着她微红的脸颊,忽然笑了:“你这样很好看。”
柳如烟别过头去:“大王醉了。”
“我没醉。”帝辛站起身,绕过桌案,走到她身边,“如烟,看着我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夜空中的星辰,又像燃烧的火焰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,手指从她的眉梢滑到唇角,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子受……”她轻声唤他。
帝辛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,温热的、冰凉的,分不清彼此。
“别走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,“永远别走。”
柳如烟闭上眼睛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滴在他的手背上。泪是温热的——五百年了,她第一次流下温热的泪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帝辛吻住了她。
那个吻很轻,像羽毛拂过唇角,带着酒气和龙涎香的味道。柳如烟感到一阵眩晕,五百年修行的定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,回应着他的吻,笨拙而炽烈。
窗外,夜风拂过鹿台的檐角,玉铃叮当作响。远处的朝歌城在月色下沉睡,只有淇水依旧流淌,带着那抹洗不掉的淡红,奔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