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时机?”
姬昌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月亮,眼神幽深如海。
伯邑考也没有再追问。他知道,父亲的谋划,从来不会轻易告诉任何人——哪怕是自己的儿子。
父子俩在院中站了很久,直到月亮西沉,露水打湿了衣襟。姬昌终于转身,拍了拍伯邑考的肩膀:“早点休息。明天,跟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姜子牙。”
伯邑考微微一怔。姜子牙,这个名字他听说过——一个在渭水边垂钓的老者,据说有经天纬地之才,被父亲尊为“太公望”。他一直在幕后为西岐谋划,很少露面,连伯邑考都没有见过他几次。
“父亲要见他?”
“不是我要见他,是你要见他。”姬昌的目光变得严肃,“考儿,你要记住,西岐的未来,不在我手里,也不在你二弟手里,而在天下人手里。谁能得天下人心,谁就能得天下。姜子牙,就是那个能帮你得人心的人。”
伯邑考深深一揖:“儿子明白了。”
三
姜子牙住在渭水边的一间茅屋里。
茅屋很小,只有两间,一间住人,一间堆满了竹简和龟甲。屋前有一棵大柳树,树下摆着一块大石头,石头上刻着棋盘。老人常常坐在柳树下垂钓,鱼竿是竹制的,鱼线上没有鱼钩,更没有鱼饵。
“愿者上钩。”伯邑考第一次见姜子牙时,老人这样解释他的钓鱼方式。那时伯邑考还小,不明白这话的意思。如今他长大了,经历了许多事,终于懂了。
姜子牙比伯邑考记忆中更老了。须发皆白,脸上沟壑纵横,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头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,清澈得像个孩子,却又深邃得像一口古井,看不见底。
“世子回来了。”姜子牙坐在柳树下,手里拿着鱼竿,眼睛看着水面,没有起身迎接。
伯邑考恭敬地行了一礼:“太公。”
“坐。”姜子牙指了指旁边的石头。
伯邑考坐下,顺着姜子牙的目光看向水面。渭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水流平缓,清澈见底。水中的鱼儿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,对鱼竿视若无睹——反正上面也没有鱼饵。
“太公钓到了吗?”伯邑考问。
姜子牙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太公在等什么?”
姜子牙转过头来,看着伯邑考,微微一笑:“等一个愿意上钩的人。”
伯邑考沉默了。他知道姜子牙说的不是鱼。
“世子这次回来,有什么打算?”姜子牙收起鱼竿,放在身边,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伯邑考。
伯邑考想了想:“我想劝父亲,不要轻易开战。天下百姓已经够苦了,再打起来,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”
姜子牙点了点头:“世子仁慈。但仁慈,有时候也是一种罪。”
伯邑考一怔。
“你想想,”姜子牙的声音平静如水,“殷商无道,百姓受苦。你若因为‘不想打仗’就不去打,那受苦的百姓怎么办?让他们继续受苦?还是等帝辛自己醒悟?”
伯邑考说不出话来。
“战争确实会死人,但不战争,会死更多的人。”姜子牙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世子,你要明白一个道理:有时候,杀人是为了救人。打碎一个旧世界,才能建立一个新世界。”
伯邑考低下头,沉默了许久。他知道姜子牙说得有道理,但心里还是无法接受。在朝歌的那些日子,他见过帝辛,见过柳如烟,见过那些在鹿台忙碌的工匠和侍女。他们不是坏人,他们只是在各自的位子上,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。
“太公,”他抬起头,“帝辛真的无道吗?”
姜子牙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世子敢问这个问题,说明你在思考。那我问你,你觉得帝辛如何?”
伯邑考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他聪明、果敢、有魄力。他想改革殷商的积弊,想削弱旧贵族的势力,想让殷商重新强大起来。他的想法没有错,只是做法……太急了。急到不惜得罪所有人,急到把自己逼上了绝路。”
姜子牙点了点头:“说得好。帝辛确实是个能干的君王,但他生错了时代。殷商六百年,积弊已深,不是一个人、一朝一夕能改变的。他太急了,急到用暴力来推行改革,结果适得其反。这就是所谓的‘欲速则不达’。”
“那如果是太公,会怎么做?”
姜子牙微微一笑:“我不会像他那样。我会先收人心,再收天下。人心所向,天命所归。帝辛不懂这个道理,所以他的改革注定失败。”
伯邑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世子,”姜子牙忽然正色道,“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让你来见我吗?”
“请太公指点。”
“因为你父亲时日无多了。”姜子牙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他走后,西岐需要一个新的领袖。你二弟姬发有魄力、有决断,适合打天下。但治理天下,需要仁心,需要智慧——这些,你比你二弟强。”
伯邑考的心沉了下去:“太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们兄弟要同心。”姜子牙看着他,目光如炬,“西岐的未来,不是你一个人的,也不是你二弟一个人的,是你们兄弟共同的。你要辅佐你二弟,就像当年周公辅佐武王一样。”
伯邑考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姜子牙重新拿起鱼竿,将鱼线甩入水中,“去吧,回去告诉你父亲,就说我说的——时机未到,还需等待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姜子牙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水面,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笑。
伯邑考站起身,行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走出很远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,姜子牙还坐在柳树下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渭水的水面上,随着波纹轻轻晃动。
四
伯邑考回到西岐城时,天已经黑了。
城门口守卫森严,比他在朝歌时看到的更加严密。士兵们穿着崭新的铠甲,手持长戟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。看见伯邑考,他们恭敬地行礼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也不是敬意,而是一种审视。
伯邑考心中微微一沉。他知道,这是姬发的安排。他离开的这段时间,西岐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西岐了。
姬发在议事厅等他。
议事厅不大,但布置得简洁有力。墙上挂着地图,桌上摆着沙盘,角落里堆着奏报和文书。姬发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竹简,他正在用朱笔批注。
“大哥回来了。”姬发抬起头,微微一笑,放下朱笔。
伯邑考在他对面坐下:“姜太公说,时机未到。”
姬发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很快恢复如常:“太公怎么说?”
“他说要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”
姬发沉默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,看着那些代表山川城池的木块。沙盘上,殷商的疆域用黑色木块标注,西岐用红色,其他诸侯用杂色。黑色占据了大部分,但红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。
“大哥,”姬发背对着他,“你知道父亲的身体状况吗?”
伯邑考点头:“知道。太公说了,时日无多。”
姬发转过身来,眼神复杂:“父亲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西岐崛起。他等不了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贸然出兵。”伯邑考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,指着代表殷商的黑色木块,“你看,殷商的兵力虽然分散,但王畿之内还有十万精锐。加上诸侯的军队,总兵力是我们的数倍。贸然出兵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姬发没有反驳,只是看着沙盘,眉头紧锁。
“而且,”伯邑考继续道,“帝辛不是昏君。他虽然得罪了很多人,但手段确实高明。我们若轻举妄动,他正好借机收拾我们。到那时候,天下人都会说西岐不义,殷商反而师出有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