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李德福在红星厂窝囊了大半辈子,是个连油瓶子倒了都不愿弯腰扶的老滑头。
每天准点泡上一缸子高末茶叶,戴着老花镜看一上午《参考消息》,就盼着熬到点儿平平安安地拿退休金。
倒卖几十万的外贸机器?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想。
可他没办法。
李德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和狠厉,把烧到海绵体的烟蒂死死按在烟灰缸里。
他在心里暗骂,要不是他那个不争气的混账儿子在南边做生意让人骗了个底掉,还借了要命的高利贷,前几天被人拿刀剁了一根小拇指用报纸包着寄回来,他何至于在这个本该安享晚年的岁数,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?
一百万的窟窿啊,拿他李德福的老命去填都填不上。
只有这批德国外贸机器能救他儿子的命,也能换他全家去南边隐姓埋名当富家翁的船票。
他老实了一辈子,就这一回,他必须得狠到底。
“吱呀”一声,调度室的铁皮门被推开。
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倒灌进来,冻得李德福打了个激灵。
伊万诺夫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走进来,大皮靴在地上跺了跺雪,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极其满意的笑。
“李,我的朋友。”
伊万诺夫操着生硬的中文说道,“外面的货马上装完,起重机正在吊最后一件,哈拉少!”
李德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,一把抓住伊万诺夫的袖子,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了调。
“快!装好了就赶紧走!一分钟都别耽搁!”
李德福急得直跺脚,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白毛汗,“市局派的新厂长今天早上九点就到厂里上任!那把火虽然放了,可真要查起来根本拖不了多久!你们的火车现在就得拉笛发车……”
“呜——!”
李德福的话还没说完,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、如同野兽咆哮般的重型卡车气喇叭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