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影中之影(1 / 4)

此后每五天一次,阿普都会在午时撑船到荷兰馆后门。

琬帕总是在那间堆满空木箱的储藏室里等他。她从不迟到,也从不早到。每次阿普推门进去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那里,那盏小油灯点着,日记摊开在木箱上。

她读,他听。

偶尔她会让阿普辨认某个模糊的字——他的泰文是寺庙里学的,读读写写比她强一些。偶尔她会停下来,望着虚空发呆,像是在想象一百多年前的那个女人,如何跪在某个宫殿的窗下,用毛笔蘸着墨汁,一笔一画写下这些字。

日记不是每天都记。有时候连着记好几页,有时候隔了十几天才有一句话。但那些断续的文字拼凑起来,渐渐勾勒出一个女人的一生。

她是素可泰人,家里种田,十二岁那年被选入宫做宫女。起初只是在洗衣房帮忙,后来因为识字,被调到文书房。再后来,王后素达赞看中了她,把她调到身边。

日记里第一次出现王后的名字,是这样写的:

“王后今日问我叫什么。我说叫婉。她笑了笑,说这个名字太普通,以后你就叫琬帕吧,意思是‘水中宝石’。我不知道自己哪里配得上这个名字,但王后说的话,从来没有人敢反驳。”

读到这里的时候,阿普抬起头看了琬帕一眼。

她也正好看他。

两人都没说话,但阿普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一百多年前那个被赐名的乡下女孩,和她,隔着几代人的血脉,共享着同一个名字。

这是一种奇怪的牵连。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从那个早已化为枯骨的女人手上,一直牵到今天,牵到这间昏暗的储藏室里。

第五次见面的时候,雨季来了。

阿普撑着船往荷兰馆去,雨点砸在河面上,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。他把蓑衣裹紧,竹篙一下一下插入水中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。

后门还是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浑身湿透,站在走廊里拧衣服上的水。

“进来。”

他钻进那间储藏室。琬帕已经在里面了,今天她没带油灯——窗外的光线虽然昏暗,但还看得清。

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淋透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递给他。阿普接过来,擦了擦脸,才看清那是一条女人的帕子,白色的,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擦吧。”她说,低下头,翻开了日记。

阿普擦了擦头发,把帕子叠好,想还给她,又觉得有些奇怪,便顺手塞进自己怀里。

“今天读到哪儿了?”他问。

“素可泰历八百九十五年。”她说,“王后怀孕了。”

她开始读。雨声在外面哗哗响着,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“王后今日吐得厉害,什么都吃不下。太医说是喜脉。国王很高兴,赏了王后很多珠宝。但王后私下对我说,她害怕。她说,宫里每个怀孕的女人都害怕,因为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活下来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。”

“我问她为什么害怕。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”

琬帕停下来,抬头看阿普。
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害怕吗?”

阿普想了想:“因为宫里危险?”

“因为当时的国王,策陀,不是王后的第一个丈夫。”琬帕说,“王后原本嫁给了国王的父亲,也就是老国王。老国王死后,策陀继承了王位,也继承了他父亲的妃子。这是规矩,你知道吧?”

阿普点点头。他听说过,阿瑜陀耶的国王死后,他的妃子、子女、财产,都由新国王继承。有时候新国王甚至能继承自己的母亲——不是亲生的,是父亲的其他妃子。

“王后嫁给策陀的时候,已经怀了老国王的孩子。”琬帕继续说,“那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就死了。有人说,是策陀杀的。”

阿普愣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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