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的一部分,就是看着万物生长,再看着万物死去。看着种子发芽时的喜悦,看着嫩叶展开时的希望,看着苔藓在阳光下变黄、变脆、变碎、消失。
看着。
只是看着。
因为你能做的已经做了。你给了它们水,给了它们养分,给了它们信心。你让它们的根缠绕在一起,让它们变成一个共同体,让它们不再孤独。但你还是不能替它们挡住旱季。你还是不能替它们承受六十度的高温和零下的寒夜。你还是不能替它们活着。
它们必须自己活。
或者自己死。
旱季的第三个月,库存耗尽了。
树干把最后一滴琥珀色液体从储存在木质部的深处挤了出来,分成了无数份,通过根须网络送给了每一株还活着的植物。每一株分到的量少到肉眼看不见,少到连一滴都算不上,只是一层薄薄的、湿润的膜,包裹在根尖的表面。
但就是这一层膜,让那些植物多撑了一个星期。
一个星期后,根系网络开始崩溃。
那些融合在一起的根须开始分离。不是主动分离,而是细胞壁不再能维持融合状态,细胞质开始从融合的界面渗漏出来。渗漏的水分被干燥的沙子瞬间吸收,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一株接一株的植物从网络中脱落,变成独立的、无助的、被旱季包围的个体。然后它们死亡。每一株的死亡都像一根针扎在老方的胸口,不深,不致命,但足够疼。
疼到他开始怀疑。
怀疑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不是有意义。怀疑那棵树的出现是不是一场幻觉。怀疑陆雨说的话是不是一个谎言。怀疑自己在这片沙漠里坐着的这个身体、正在变化的这个身体、正在和树干融为一体的这个身体,是不是只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场梦。
怀疑像沙粒一样细小,像旱季一样漫长,像死亡一样确定。
但它没有吞没他。
因为在他最怀疑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一个东西。
在根系网络的最中心,在树干的正下方,在那层花岗岩被溶解后形成的黏土层里,有一团极其微弱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热。不是地心的那种滚烫,而是体温级别的、哺乳动物特有的、带着心跳的温热。
老方把意识沉下去,穿过干枯的根须,穿过碎裂的细胞壁,穿过脱水萎缩的木质部,一直沉到那团温热的位置。
在那里,他摸到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果实。
不是长在树上的那种果实,而是埋在地下的、像土豆一样的块茎。它的表面是粗糙的、棕色的,上面布满了芽眼。它的内部储存着水分和淀粉,足够它在干旱中存活至少十年。
它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一个还在**里沉睡的胎儿。
它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什么。不知道旱季正在肆虐,不知道根系网络正在崩溃,不知道它的兄弟姐妹们正在一片一片地死去。它只是在那个黑暗的、温暖的、潮湿的地下小空间里,耐心地等待。
等一个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