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树很大,大到占据了整个图案的中心。那个蹲在树下的人很小,小到几乎要被忽略。但陆雨——老方知道是陆雨刻的——在那个小人身上花了很多功夫。他用最细的根须勾勒出了那个人的轮廓:佝偻的背,瘦削的肩膀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像拄着什么东西。
老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姿势。
佝偻的背,瘦削的肩膀,两只手交叠在砍刀的刀柄上。
一模一样。
他抬起头,看着树干上那幅图案。图案里的那个小人没有脸,只有一个轮廓。但老方知道那是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喉咙是干的,舌头是僵的,嘴唇是黏的。他在沙漠里待了太久,已经忘了怎么和别人说话了。以前和陆雨说话的时候,他还能勉强挤出几个词。现在陆雨不在身边了,他连那几个词都挤不出来了。
于是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走回树干正面,在陆雨那张露在根须外面的脸的下方,靠着树干坐了下来。树干是温热的,像靠着一个人的身体。他把砍刀横放在膝盖上,双手交叠在刀背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那个呼吸的节奏还在。亮两秒,暗三秒。他从树干上感觉到那个节奏,从他的胸口那个重新亮起的光点上感觉到那个节奏,从他的每一次心跳、每一次呼吸中感觉到那个节奏。
他在那个节奏里睡着了。
第三天,老方醒来的时候,发现沙漠变了。
不是一点点变,而是彻底变了。他的眼睛告诉他,他只睡了一夜。但他的直觉告诉他,他睡了更久——久到足够这个世界变成另一个样子。
沙地变成了草地。
不是那种绿油油的、茂盛的草地,而是一层薄薄的、淡黄色的、像苔藓一样的东西,贴着地面生长,摸上去是湿的、软的、有弹性的。草地从树干脚下向外蔓延,一直延伸到老方目力所及的尽头。
草地上面,长着草。
不是那种高大的、能没过膝盖的草,而是细小的、像头发丝一样的草,一丛一丛的,每丛不超过手指高。它们的颜色不是绿色,而是灰绿色,像是刚从沙子里钻出来,还没完全摆脱沙子的颜色。
老方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拨开一丛草。
草的根部连着那些从树干向外蔓延的根须。根须在地表以下大约一指深的位置穿行,灰白色的、细小的、像毛细血管一样的根须,和之前陆雨在沙漠上看到的那些根须一模一样。
但现在,这些根须不再孤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