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到盆地底部的路不好走。
盆地的边缘几乎是垂直的,沙土和碎石在坡度超过六十度的地方勉强附着,脚踩上去就是一滑,连带着一小片沙土簌簌地往下掉。陆雨把重心压得很低,一只手抠着沙土里露出来的石头,另一只手被老方从上面拽着,两个人像两只贴在墙上的壁虎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
根须从盆地的边缘垂下来,灰白色的、粗如手臂的根须,像一条条僵死的蛇挂在陡坡上。陆雨抓住一根借力的时候,掌心里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——不是干燥的、粗糙的硬壳,而是温热的、微微弹性的,像握着一只活物的身体。那根须在他手里轻轻颤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“别抓那些根。”老方在上面喊,“你不知道它们会干什么。”
陆雨松开手,改用膝盖顶住一块凸出的岩石,继续往下挪。
他们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下到盆地的底部。最后一段几乎是滑下去的,陆雨的靴子在灰白色的坚硬地面上蹭出一串火星,然后他的双脚终于踩实了。
盆地的底部不是沙子。
是一种灰白色的、像骨头一样坚硬的材料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纹路的走向不是随机的,而是有规律的——它们从盆地的中心向外辐射,像车轮的辐条,又像一张巨大的蛛网。纹路的间隙里填满了细碎的沙粒,但沙粒没有被风吹走,而是被一层透明的、干涸的黏液固定在原地。
陆雨蹲下来,用手指敲了敲地面。
声音是沉闷的,不像敲石头,更像敲一块厚实的、干燥的木头。
“这是根。”老方站在他身后,也蹲了下来,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,“全都是根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把整个盆地的底部铺满了。”
陆雨站起来,向盆地的中心望去。
那棵“树”比他站在沙丘上看到的更大。距离越近,它的尺寸就越显得不真实。树干的部分粗得像一座塔楼,表面千万条根须缠绕形成的纹理在阳光下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那些阴影随着光线的移动而缓慢变化,像是树干本身在缓慢地呼吸。
树冠部分的根须向四周伸展开去,最远的那一根几乎触及了盆地的边缘。根须的末端是尖细的、像针一样,有一些已经扎进了盆地的陡坡里,更多的则悬在半空中,微微颤动,像在试探什么。
“它还在长。”陆雨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些根须的末端。”陆雨指了指头顶上方那些悬在半空中的细根,“它们在动。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