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方。”陆雨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废弃的原因是什么?”
老方合上笔记本,抱在怀里。他的手指在皮质封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单调的、有节奏的声音。
“我们在地下挖到了东西。”他终于说,“在聚居地下面大约二十米的位置。挖到了一个空间。不是战前的地下室,不是避难所,是更古老的、不知道是什么人建造的空间。空间不大,大约十平方米,墙壁上有壁画。”
“和源点的壁画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源点的壁画画的是一棵树、一个人、一团光。东边的壁画——”老方咽了一口唾沫,“画的是一片废墟。废墟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树。树的根须扎入地下,缠绕着无数人的骨架。”
沉默。
碎石滩上,风还在吹。但没有人感觉到风。
“我们挖到那个空间之后,聚居地里开始出事。”老方继续说,“有人失踪。不是走出去失踪的,是在营地里、在帐篷里、在睡梦中消失的。没有血迹,没有挣扎的痕迹,没有任何征兆。人就像蒸发了一样,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”
“失踪了多少人?”
“十七个。”老方说,“在六天之内。十七个人。然后烧伤脸下令废弃聚居地,所有人撤出来,往西走。我们走了三天三夜,没有停下来。烧伤脸说,永远不要回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东边地平线上那片暗色的轮廓。
“那是我们离开的方向。”他说,“那些暗色的东西,可能是废弃聚居地的建筑残骸。”
陆雨看着那片暗色轮廓,沉默了很久。
碎石滩上,阳光越来越毒。影子在脚下缩成了小小的一团,黑色的,圆形的,像一个个洞。
“那具骨架。”陆雨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老方没反应过来。
陆雨转过身,走回那堆碎石前。他用矛尖把碎石一块一块拨开,露出骨架的全貌。蜷缩的姿势、粉碎的腿骨、碎裂的骨骼散落的方向——他之前没有仔细看,现在他看清楚了。
骨架的头部朝向东方。
不是随机的朝向。是刻意的、精确的、指向东边那片暗色轮廓的方向。
这个人在死之前,面朝东方。面朝圆环废弃的聚居地。面朝那个有壁画、有枯树、有无数骨架的地下空间。
陆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破布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血写的字很潦草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。但最后一行字还能看清楚:
“不要往南走。不要往东看。不要闭上眼睛。”
他折好破布,重新塞进口袋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东边。
“我们去东边。”他说。
老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疤脸男的手从背包底部移到了铁弩的弩臂上。阿樯的右手握住了短刀的刀柄。另外七个人无声地聚拢,形成防御阵型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问为什么。
他们都知道——不,他们不需要知道。在这个废土上,活着的人只需要做两件事:听命令,或者死。
陆雨拿起长矛,朝东边走去。
队伍跟在他身后,脚步声在碎石滩上发出细碎的、干燥的声响,像有人在嚼骨头。
那棵枯萎小树的根须没有跟上来。
陆雨走了大约五十步后,回头看了一眼。
根须停在那堆碎石旁边,盘绕成一个圆形的图案。圆形的中央是那具骨架蜷缩的位置。根须缠绕着碎石,缠绕着碎裂的骨头,缠绕着那块破布曾经压着的地方。
它们在做什么?
不,不是“什么”。
是“谁”。
它们在和那具骨架交流。
用陆雨听不到的声音、看不懂的语言、无法理解的方式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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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碎石滩在东边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平地。平地上的石头越来越少,沙土越来越多,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黄色。地平线上那片暗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——不是建筑残骸,不是废墟,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柱状物体,排列成一个规则的圆形,像是某种古老的纪念碑。
老方的脚步越来越慢。
他盯着那些柱状物体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那是我们竖的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那些石柱。圆环竖的。用来标记——用来标记那个地下空间的位置。”
“为什么竖石柱?”
“因为地面上的建筑会倒,会塌,会被风沙掩埋。但石柱不会。石柱会一直站在那里,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——下面有东西。下面有不能忘记的东西。”
队伍在圆形石阵的边缘停下。
石阵大约有五十米直径,由三十多根石柱组成。石柱高度不一,最高的约三米,最矮的不到一米。它们不是天然形成的,是人工雕凿过的——表面有凿痕,有打磨的痕迹,有些石柱上还刻着字。
陆雨走到最高的那根石柱前。
上面刻着一行字:
“圆历三年,夏,第十二日。此地弃。永不再归。”
下面有一个签名:烧伤脸。
那是烧伤脸的字迹——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是在石头上刻下这些字的时候,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陆雨伸手摸了摸那行字。石刻很深,这么多年风吹沙打,字迹依然清晰。
“入口在哪?”他问。
老方指了指石阵的中央。
在那些石柱环绕的中心,有一块圆形的地面,直径大约五米。地面的颜色和周围不同——不是暗黄色的沙土,而是深褐色的、板结的硬土,像是一块巨大的伤疤。
“下面就是那个空间。”老方说,“当年我们挖了三米深就挖到了。不是土,是石头。不是天然的石头,是人工铺设的石板。撬开石板,下面就是那个空间。”
“下去过吗?”
“下去过。”老方说,“我、烧伤脸,还有另外三个人。下去过。”
“看到了什么?”
老方沉默了很久。
“枯树。”他说,“一株枯死的树。大约两米高,没有叶子,没有树皮,枝干像铁丝一样硬。它长在那个空间的中央,根须从石板裂缝里扎下去,扎得很深。我们试着挖了一截根须出来,挖了半米深,根须还在往下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壁画。”老方说,“四面墙都有。画的是废墟、枯树、骨架。还有一些我们看不懂的符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