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东边漫上来,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刷子在天幕上涂抹了一层灰白色的颜料。雾气很薄,和昨天早上的浓雾不同,几乎遮不住什么。废土上的一切都暴露在清晨惨白的光线中——枯裂的土地、稀疏的荆棘、远处半截埋在沙里的废弃建筑,以及北边那片暗红色的火把残烬。
还有火把残烬后面的那些人。
他们已经在等了。
三十四个人。陆雨数过了。三十四个左臂绑着暗红布条的人,排成一个松散的弧形阵线,面朝领地入口。最中间是那个烧伤脸的人,他今天没有举旗——旗帜插在他身后的沙土里,圆和闪电裂痕的符号在晨风中微微鼓动,像一面被风吹胀的皮肤。
烧伤脸身边站着两个人。
左边是那个疤脸男,铁弩已经端在手里,弩箭的尖端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右边是一个矮胖的身影,昨天夜里陆雨就注意到了这个人。现在借着晨光,他看清了那个矮胖身影的全貌——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,光头,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骨头和金属碎片串成的项链。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,鼓鼓囊囊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但让陆雨注意的是他的手。
那双短粗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,指节粗大,像是长期从事某种重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。这不是战士的手。这是工匠的手。或者——
某种更危险的东西。
烧伤脸向前走了几步,和昨天一样,在距离陆雨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下。
“早上好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想清楚了吗?”
陆雨把长矛从肩上放下来,矛尖拄在沙土里,双手搭在矛杆顶端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他说。
“哦?”烧伤脸歪了歪头,“那你的答案是?”
陆雨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让我猜猜。”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用不紧不慢的语速说道,“你们不是冲树来的。树只是引子。你们真正想知道的是——这片土地上为什么能长出活的东西。”
烧伤脸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身后的队伍里有人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们派了两个人来探路。”陆雨继续说,目光扫过烧伤脸,落在后面的短发女身上,“一男一女。男的背铁弩,女的带双刀。他们回去告诉你们,这里有一棵树,活着的,还有一个人,不好对付。然后你们就来了。三四十人,有旗帜,有组织,有在夜间行军的底气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们不是普通的掠夺者。你们是一个有规模的势力。方圆三百里内没有哪个聚居地敢不让你们进去——这是你昨天说的。那么问题来了。”陆雨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一个方圆三百里内横着走的势力,为什么要倾巢出动,来对付一个人和一棵树?”
沉默。
烧伤脸的那双小眼睛盯着陆雨,像两颗黑色的钉子。
“除非。”陆雨说,声音更轻了,“你们不是来对付我的。你们是来确认某件事的。确认之后,你们会回去,然后真正能对付这件事的人会来。”
他直起身,把长矛从沙土里拔出来。
“我说的对吗?”
烧伤脸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和昨天夜里一样的笑容,在那张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诡异而危险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陆雨。”
“陆雨。”烧伤脸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,“你猜对了一半。我们是来确认的。但你说错了一半——真正能对付这件事的人,已经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