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别人怎么看他。
一个从枯井里爬出来的孤儿,背负血仇,苦修十年,亲手手刃仇人,回来后不闹不争,整天闷在藏书阁写写画画。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魔怔了,还有人说他要夺掌教之位。
他都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,是从今往后,茅山有没有人教新弟子画第一道符,有没有人告诉他们“雷法贵正,不在力,在心”,有没有人记得钱守静临死前还在念“成丹”两个字。
他走过三道月门,拐了个弯,前方就是通往东院的抄手游廊。灯光更近了,能看见窗纸上有个模糊的人影,坐着,没动。
他停下片刻。
不是犹豫,是让自己心静下来。
他知道,明天,或者后天,清雅道长会叫他进去。会问他一些事,或许还会传他些东西。他得准备好。
不是准备听什么秘诀,而是准备接下那份责任。
他重新迈步。
道袍下摆扫过青砖,发出沙沙声。夜露开始降了,砖面泛出微光。他走得很直,肩背挺着,不像从前那样微微佝偻,像是终于把一直扛在肩上的东西,换了个姿势。
那不是仇恨。
是道统。
他走到回廊尽头,离东院门口还有七八丈远。那里有棵老松,枝干横斜,挡住了部分灯光。他站定,抬头看了眼屋檐下的风铃。
铜铃没响。
风停了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两只手垂在身侧,掌心朝内,指甲剪得齐整,指节有力。
然后他轻声说:“道在我肩,便不负众生。”
话音落,他抬脚,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落下,脚跟先着地,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