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继续走,这次步子稳了。
登上九霄宫前的石阶时,腿有点沉。左腿是在恶人谷受的伤,当时被阴风真人的鬼索抽了一下,骨头没断,但落了毛病,阴雨天疼,走路久了也胀。他没停,一步一步往上,数着台阶——一共三十六级,他以前从没数过。
最后一级台阶特别高,他得抬脚跨上去。站定后,风大了些,吹得道袍下摆贴着小腿来回拍打。他面朝群山,闭上眼。
脑子里一下子全来了。
赵守一站雷坛,头发竖起来,脸上全是焦痕,嘴里还喊着“符要画满,别省力气”;钱守静的手插在袖子里,袖口烧穿了,露出半截手腕,黑得像炭;姚德邦死前跪在地上,喉咙冒血,嘴一张一合,好像还想说什么;林清轩收剑时甩了下腕子,血珠飞出去,在地上砸出几个小红点;孟瑶橙蹲在钱守静的尸堆旁,轻轻压下安魂符,手指抖了一下。
还有更早的。
清雅道长拿着玉印照他,光映在他脸上,烫得睁不开眼。道长说:“冤孽随身,也是道缘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不是因为他背负仇恨,所以能学道。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在这种人身上赌一把,信他不会疯,不会滥杀,不会把道法变成复仇的刀。
这就是道缘。
他睁开眼,双目精光内敛,却不似从前那般藏着狠劲,反倒像一口深井,底下有光。
他双手合十,举至眉心,然后缓缓放下,又抬起,再放。这是茅山弟子祭天地、拜祖师的老规矩,三拜九叩的第一式。
但他没立刻跪。
他在想一句话。
不是对着谁说,是对自己说,也是对天地说。
“从今往后,我不止为父母报仇而战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被风吹着,往山那边送,“也为茅山道统不灭而存。”
风忽地大了,卷起一片落叶打在他腿上。
他不动。
“若有负此志,天雷殛我。”
说完,他膝盖弯下,整个人伏地,额头触到石面。石头冰凉,带着傍晚的湿气。他没马上起身,就这么趴着,呼吸喷在石上,一圈圈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