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娘推他进井时的眼神。
想起爹倒下前还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想起那年除夕,家里锅里炖着白菜豆腐,他说想吃肉,爹笑着说开春杀了猪就有。
他也想起这三年来的每一个早晨,天不亮就爬起来,蘸水在案板上练符,手指冻得通红,咬牙也不吭声;想起半夜惊醒,梦见全家坐在堂屋里吃饭,一睁眼,四壁漆黑,只剩他自己。
现在,有人告诉他——你可以去了。
不是“去送死”,不是“别冲动”,不是“放下仇恨”,而是“你可以去了”。
他喉咙动了动,想说谢谢,可话卡在那儿,最后只化成一声闷响。
眼泪先下来的。
不是嚎啕,也不是抽泣,就是两行水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到下巴,滴在雪地上,砸出两个小坑。他没擦,也不觉得丢人。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在井底喝雪水活下来的孤儿,哭一下怎么了?
道长没劝,也没走。他就这么站着,像个老农看着刚犁完的地,知道种子埋下去了,接下来就等春天。
过了很久,孙孝义抹了把脸,鼻子还有点堵。
“您不怕我回不来?”
“怕。”道长说,“但我更怕你不回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些人下山是为了杀人,有些人下山是为了变成杀人的那种人。你要是只想报仇,你现在就可以走,但我不会放你。可你等了三年,忍了三年,连画符都要一遍遍重来,说明你想赢,不只是想拼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看你堂堂正正地赢一次。不是靠狠,不是靠命,是靠本事。”
孙孝义怔住。
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看待过。在村里,他是“那个逃出来的怪孩子”;在山门外,他是“跪着讨饭的小乞丐”;在弟子中,他是“手抖画不好符的笨蛋”。没人问他想过什么,也没人相信他能做成什么。
可这个人,从一开始就说他有道缘。
现在又说,他能赢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所有话都显得多余。
道长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