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结束那天,雪又下了一场。
走出考场时,天阴得像傍晚。周欢在校门口等我,围着那条米白围巾,鼻尖冻得发红。我快步走过去,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——还是凉,但这次我没问她冷不冷,只是把她的手一起揣进我外套口袋里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行,”我说,“你呢?”
“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。”她语气平淡,但我知道她在懊恼——每次没发挥好,她都是这个语气。
“没事,”我捏了捏她的手,“大家都难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靠我近了些。雪花落在她头发上,很快就化了,留下细小的水珠。我们一起往公交车站走,脚步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“寒假有什么打算?”我问。
“在家复习,”她说,“我妈接了个大单,要折一千只纸鹤,我帮她。”
“一千只?”我咋舌。
“嗯,婚庆公司要的,装饰用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呢?”
“我爸妈说回老家过年,初五回来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……春节怎么过?”
“就我和我妈,包点饺子,看看春晚。”她笑了笑,但那笑容很淡,像蒙了层雾,“习惯了。”
我握紧她的手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:“我每天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长途,贵。”
“我让我爸报销。”
她终于笑了,是真的笑,眼睛弯起来:“你爸真好说话。”
“那必须的,我说是给未来儿媳妇打的,他二话不说就掏钱。”
“谁是你儿媳妇!”她抽出手捶我,脸又红了。
“你啊,”我抓住她的手,重新揣回口袋,“早晚的事。”
她瞪我,但没再抽手。公交车来了,我们挤上去,车上人很多,我们被挤到角落。我一手拉着吊环,一手护着她,怕别人挤到她。车厢里很闷,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,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。
“王芯。”她突然叫我,声音很轻,几乎被车声盖过。
“嗯?”
她抬头看我,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,“遇见你,真好。”
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我想说“我也一样”,想说“遇见你才是我最大的幸运”,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一句很傻的:“那当然,我可是王芯。”
她笑了,把头靠在我肩上。很轻的一个动作,像蝴蝶落在花瓣上。我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,任由她靠着。车载着我们摇晃晃地前行,穿过城市,穿过暮色,穿过这个冬天最后的日子。
到她家那站时,雪下得更大了。我们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动。
“那我上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但她没走,我也没走。雪花在我们之间纷纷扬扬,像一道透明的帘子。站台的灯昏黄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错在一起。
“周欢。”我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春节……我给你打电话,你一定要接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天都要接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我搜肠刮肚想找个理由,最后说,“然后我给你讲我老家的事,可好玩了,有庙会,有舞龙,还有……”
“王芯,”她打断我,上前一步,轻轻抱住我,“一路顺风。”
我一愣,然后回抱住她。很用力的一个拥抱,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。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,有雪花的凉,和她身上熟悉的味道。我低头,在她耳边说: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闷在我肩头。
抱了很久,久到公交车又来了两趟,我们才松开。她转身朝小区走去,没回头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,然后才慢慢转身,朝反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