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蠲免旧欠。崇祯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前,山西通省民户所欠田赋、杂项旧税,一律勾销,永不再征。各府州县即日张榜晓谕,官吏不得借此滋扰百姓,横征暴敛。
三、以工代赈。太原府即日起招募流民青壮,整修城墙、疏浚沟渠、平整官道。应募者每日供两餐饱腹,另给工钱十文,按劳发放。各州县可视本地情形,兴办水利、驿站、仓廪等工事,以安流民,以实城防。”
三条令谕宣读完毕,堂下瞬间死寂。
须臾之后,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,各色神情在众官脸上轮番上演。
第一条令谕落下时,后排的小官们面露惊愕,太原知府王宫臻眼中瞬间亮起光,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,指尖微微发颤——他盼这道政令,已经盼了太久。
第二条蠲免旧欠念完时,站在前列的张孙振脸色骤然煞白,手指死死攥住了腰间的玉带,指节都泛了白。前几日他刚收了太原城内几大豪强的三千两白银,答应开春后全力催缴历年旧欠,如今这道令一下,他收的钱成了烫手山芋,更是断了豪强们的财路,回去根本没法交代。他身旁的李实也脸色一变,下意识往堂外瞥了一眼,给身后的亲信书吏递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。
第三条以工代赈说完,高颎合上册子的瞬间,那名站在角落的书吏,悄无声息地往后缩了缩,借着廊柱的遮挡,猫着腰溜出了大堂,直奔城南的晋商商号而去——这一切,都被站在堂侧的杨再兴看在眼里,他不动声色,只给高颎递了个眼神,高颎微微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开仓放粮尚可理解,可勾销历年旧欠、还要出钱出粮募工,山西府库本就空虚到极致,这位新抚台,是真不知省内家底薄到何种地步,还是另有筹谋?有人面露惊愕,有人暗自沉吟,有人则满脸难色。
宋贤率先出列,躬身行礼,语气满是恳切与顾虑:“抚台大人仁心仁政,下官感佩不已。然……太原仓粮仅两千三百余石,若兼顾赈济与工食,恐怕仅能支撑旬日;且旧欠既免,各州县运转经费将更捉襟见肘,难以为继啊。”
他所言皆是实情,不少官员暗中点头,纷纷附和。
周砚语气平静,从容应对:“宋藩台所虑,本抚心知肚明。然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,眼下春荒在即,若再强征旧欠,无异于驱民为寇,届时流寇之势更难遏制。至于钱粮——”
他目光转向王忠嗣,沉声唤道:“王将军。”
王忠嗣踏前一步,甲叶轻响,声如洪钟,铿锵有力:“禀抚台,末将已清点太原镇标营,实有兵员一千一百七十三人,老弱混杂,不堪一战。自今日起,全军士卒日供足量粮米,加紧操练,淘汰老弱。另,已命人紧急招募铁匠、工匠,抢修军械,赶制枪盾弓箭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如炬,扫过武将队列,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守备,瞬间闭了嘴,连头都不敢抬。
周砚再转向高颎:“高先生。”
高颎躬身,朗声回道:“大人自出私财,已拨银三千两、粮八百石,暂充公用,填补眼下钱粮缺口。后续钱粮,大人自有筹措之法,诸位无需多虑。”
堂下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,众人神色各异。三千两白银、八百石粮食,绝非寻常官员所能拿出,这位新抚台竟自掏腰包填山西的窟窿,难怪敢颁下这般惠民令谕,这份魄力,让不少官员心生忌惮,也让不少人暗自动了心思。
站在后排的那个守备,眼睛猛地亮了,下意识攥紧了腰间刀柄,腰杆瞬间挺直。他已经半年没领到足饷,若是新抚台真能说到做到,那将士们总算有了盼头。他身旁几个同袍,也纷纷对视一眼,眼底都燃起了光。
都指挥使许定国魁梧身躯骤然一动,大步出列,声音洪亮如雷,看似恭敬,实则暗藏刁难:“抚台大人体恤将士,末将代全军谢过!然标营额定兵员五千,如今仅余千余,空缺极多,兵源、饷银皆有大缺口,若要整军备边,仅凭这些,远远不够啊。”
这话明着是说军务难处,实则是将周砚的军,暗示若无足额兵饷,整军便是空谈,想让他知难而退。
他话音刚落,杨再兴当即就炸了,往前猛迈一步,手按刀柄就要开口,却被李存孝伸手一把拽住了胳膊。李存孝微微摇头,抬眼冷冷扫了许定国一眼,手里的禹王槊往青砖地上一顿,发出沉闷的“笃”声,一股冷冽的煞气瞬间漫开,许定国身后的几个心腹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周砚看着他,忽然淡淡一笑,语气笃定:“许军门所言极是,兵额不足,确需即刻补足。本抚已决意,即日起招募流民青壮三千,充入标营,扩充兵力。至于饷银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坚定,掷地有声:“凡新募士卒,入伍即给安家银一两,月饷一两五钱,足额发放,绝不拖欠。”
堂下嗡的一声,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一两五钱月饷?这比京营士卒的俸禄都优厚!”
“一下子募三千人,这得耗费多少银子粮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