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先生,账册送到后,连夜厘清,我要知道山西最真实的家底,不得有半分差错。”
高颎微微颔首,温声应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
话音刚落,人群中走出一人,身着三品武官服饰,正是山西都指挥使周崇义。他面色敷衍,对着周砚拱手,语气满是推诿,阳奉阴违之意尽显:“大人,接管城防、武库一事,怕是急不得。太原驻军久无管束,欠俸多年,只认旧部统领,向来不听文官调遣,贸然接管,怕是会激起兵变,反倒误了大事,还请大人三思,从长计议啊。”
这话明着是担忧兵变,实则是暗示驻军不听周砚号令,他这个都指挥使也不配合,想让周砚知难而退,彻底放弃掌控军务大权。
周砚心里了然,这正是高颎提前料到的阳奉阴违。他神色平淡,没有半分怒意,也没有强摆官威,只是照着高颎提前叮嘱的话,缓缓开口,语气平实却带着钦命的底气:“周都司的顾虑,本抚明白。但山西军务,本就归巡抚统辖,这是朝廷规制,驻军再散漫,也是朝廷的兵,不是私人部曲,断没有不听钦差调遣的道理。”
他看向身旁张须陀,语气依旧平稳:“张将军是朝廷钦点悍将,随行将士皆是精锐,此番持王命旗牌前往接管,名正言顺。若是驻军敢抗命,便是违逆朝廷,依规处置便是。周都司若是心系大局,便一同前往,协助安抚军心;若是实在不便,那便是抗命不遵、贻误军机,本抚只能如实上报朝廷,请陛下定夺。”
这番话软中带硬,全是高颎提前教的实在话,没有半分权谋算计,既给了周崇义台阶,又亮明了钦命底线,还搬出了王命旗牌和朝廷律法。周崇义脸色一变,他原本以为周砚是个没本事的纨绔,没想到句句踩在规矩上,再看一旁张须陀等人眼神冷冽、煞气逼人,知道今日若是敢推诿,必定没有好果子吃,当即再也不敢摆架子,连忙躬身应道:“下官不敢,下官即刻随张将军前往,协助接管城防!”
其余官员见状,再也没人敢有半分观望或抵触,纷纷躬身领命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众官陆续退下,各自去办分派的事务,厅内很快只剩周砚与五位心腹。
新燃起的炭火微光微弱,噼啪轻响,驱不散满室寒意。周砚见人都走光了,瞬间没了刚才的硬气,直接瘫在椅子里,长长吁出一口气,揉着发紧的眉心,嘴里抱怨个不停:“我的天,可算完事了,比我当年给大老板做年终汇报还累,嘴皮子都快磨破了。早知道当官这么费脑子,当初还不如老老实实买个浙江参政,天天躺平多好。”
连日风雪跋涉的疲惫,再加上方才两处应对的紧绷,一并涌了上来。他这才松了口气,看向高颎,语气带着几分平实的庆幸,毫无居功之意:“多亏你提前备好法子,不然我这嘴笨的,今日还真压不住场面。刚才刘彪跳出来的时候,我脑子都空白了一瞬。”
高颎忍不住轻笑,温声宽慰:“主公过谦了,应对得极好,既立了规矩,又没把场面闹僵,山西官场本就散漫惯了,这般处置最是稳妥。”
他语气一转,平淡直指核心:“眼下只是暂时压下异议,许定国、周崇义这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,山西根基残破,后续厘清家底、整军安民,才是重中之重。”
周砚点点头,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枯树在寒风中摇晃。怀中圣旨与敕书的分量依旧滚烫,崇祯那句托付,犹在耳边回响。门外,是饥寒交迫的百姓,是军心涣散的守军,是虎视眈眈的地方势力;门内,有同心共力的同伴相助,他虽无过人本事,只是按部就班做事,却也能一步步稳住局面。
他缓缓握紧拳,指甲深陷掌心,刺痛让他愈发清醒。他本是想求安稳的庸人,可如今,肩上扛着山西万千百姓的生计,扛着大明北疆的门户,再也没有退路。
对着窗外凛冽的寒风,他声音低沉,只对自己,也对远方的帝王,落下一句无声的承诺:“陛下,山西这扇门,臣,守得住。”
窗外风雪再起,太原城的灯火稀稀落落,如同风中残烛。唯有巡抚衙门内的这一盏灯,彻夜未熄,照亮了乱世北疆的一丝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