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被裹挟的饥民本就是被迫跟随,见状纷纷丢了手里的棍棒石块,跪地抱头求饶,将士们依照命令,丝毫没有为难,尽数驱散到一旁。这些平日里欺压百姓、嚣张跋扈的溃兵,在四位百战老将面前,如同土鸡瓦狗,一触即溃,根本没有还手之力。
周砚站在车旁,死死攥着腰间的佩刀,指尖都嵌进了肉里。他看着眼前的厮杀,鲜红的血溅在洁白的雪地上,刺得人眼睛生疼,脑子一片空白,连呼吸都忘了,浑身紧绷得像块石头。
就在这时,两个漏网的溃兵见同伴节节败退,顿时红了眼,瞅准侧翼空隙,疯了似的朝着他冲过来,手里的钢刀还滴着血,嘴里嘶吼着“杀了这狗官,咱们就能活命”!
亲卫刚要回身阻拦,一支流矢先擦着周砚的耳边飞速掠过,“笃”的一声狠狠钉在了车板上,木屑瞬间溅了他一脸。周砚吓得浑身一僵,脑子瞬间一片空白,身体比脑子先动,随手抄起脚边烧得滚烫的铜炉,卯足了全身力气朝着领头的溃兵砸了过去!
铜炉正砸在那溃兵的脸上,只听一声凄厉惨叫,那人捂着脸重重倒在雪地里,滚烫的炭火撒了他一身,瞬间烧得皮肉焦糊。另一个溃兵当场愣在原地,被赶过来的亲卫一枪刺穿肩胛,狠狠钉在了雪地里,再也动弹不得。
整个过程不过瞬息,周砚却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腿一软差点坐在雪地上,扶着车辕才勉强稳住身形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嘴里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亲卫收了枪,单膝跪地,声音满是愧疚:“末将护驾不力,请主公降罪。”
“不……不怪你。”周砚摆了摆手,声音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,好半天才缓过劲来。
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谷口战事便彻底结束。顽抗的溃兵首恶尽数被诛,负隅顽抗者也被悉数制服,被裹挟的饥民哭着跪地谢恩,纷纷四散离去。雪地上的血迹,很快被新落的鹅毛大雪覆盖,仿佛刚才的厮杀从未发生,只留下满地狼藉。
周砚扶着车辕,看着眼前的景象,手心的汗渐渐干了,心底的慌乱却没有立刻变成“坚定”,只剩一阵劫后余生的虚脱。他蹲在雪地里,对着雪地干呕了两声,脸色发白,嘴里嘟囔着:“妈的,再也不想见这场面了,太吓人了。”
高颎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,温声没多劝,只道:“主公没事就好。”
王忠嗣走到他身边,淡淡道:“前路已清,无隐患,可继续前行。”
周砚点点头,撑着车辕慢慢站起来,腿还有点发软,却还是咬着牙重新登车,声音比之前哑了些,却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沉稳,不再是之前强撑的模样:“继续走,往固关。”
车马再度启动,碾过沾染血迹的雪地,缓缓驶入狭长谷道,朝着山西边界而去。
不久后,队伍终于行至北直隶与山西交界的固关。
雄关高耸矗立,城墙斑驳剥落,满是战火留下的刀劈箭射痕迹,几处坍塌的垛口只用乱石碎木勉强填补,看着摇摇欲坠,随时都会塌落。箭楼上的旗帜破烂不堪,在风雪中无力飘摇,守关兵士衣衫单薄破旧,面色青灰,握着兵器的手冻得不住发抖,全无半分边关精锐的气象,看着就让人心酸。
关门口,守关将领带着四名亲兵静静立着,没有连滚带爬的谄媚,也没有跪地磕头的卑微。他一身旧铠甲,擦得干干净净,只是边角锈迹斑斑,内里棉袍领口磨得发毛,却整理得整整齐齐,一丝不苟。见周砚的官旗到了,他上前一步,按标准军礼躬身抱拳,动作规整,不卑不亢:“卑职固关守御周谦,参见巡抚周大人。”
周砚翻身下车,风雪瞬间落满肩头,寒意刺骨。经过方才谷口一战,他褪去了大半官场生涩,没有摆封疆大吏的架子,只是平静开口:“周将军免礼,关前风雪大,不必多礼。”
周谦直起身,脸上没什么惶恐,只有点久经边关的麻木和通透,搓了搓冻僵的手,语气平实敞亮,不藏着掖着:“大人远道而来,卑职本该备下接风的酒饭,只是关里粮囤早已见底,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。只备了点热姜汤,给大人和诸位将军暖暖身子,还望大人恕罪。”
他话说得直白,既不刻意卖惨博同情,也不打肿脸充胖子,没有半点卑躬屈膝的样子。可他身后的兵士,却个个冻得缩着脖子,衣衫破烂不堪,鞋子都破了洞,用破布胡乱裹着脚,连一双完整的棉鞋都难找,看着格外凄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