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没敢住太招摇的客栈,选了南城一处稳妥的驿馆住下,每日里等着田唯嘉的消息。可左等右等,等了整整三天,别说巡抚的准信,连田唯嘉的面都没见着,周家那个族叔也躲着不见人。
高颎的脸色越来越沉,多次提醒他不对劲,可周砚还抱着一丝侥幸,觉得二十七万两银子都给了,田唯嘉总不能黑了他的银子,还不给他办事。
直到正月二十二的上午,雪还没停,驿馆的大门突然被撞开,一队锦衣卫簇拥着绯色蟒衣的传旨太监,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,那股肃穆压顶的劲儿,瞬间冲散了驿馆里的暖意。
“周砚接旨——”
太监清朗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周砚脑子嗡嗡作响,却不敢有半分耽搁,按高颎之前教他的礼数,规规矩矩地跪地接旨,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冻得刺骨。
太监的声音缓缓铺开,一句句砸在周砚心上,砸得他头晕目眩,天旋地转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山西巡抚缺位三月,境内流寇横行,边备废弛,北地门户岌岌可危。今有河南开封府周氏子周砚,忠勇可嘉,捐银助饷,为国分忧,特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钦差提督雁门等关、巡抚山西地方、兼理军务,赐便宜行事之权,节制山西文武军民,五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……”
后面的话,周砚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。
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:山西。
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南方富庶省份,不是他以为的稳赚不赔的肥缺,是那个流寇遍地、边患四起、满朝文武避之如虎的山西!是那个马上就要被戊寅之变兵锋席卷的北地烂摊子!
他瞬间就想明白了。
田唯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什么南方巡抚的缺。
崇祯十年正月,原山西巡抚吴甡,在山西熬了整整三年,被流寇、哗变的边军、欠了半年的军饷、还有关外虎视眈眈的清军,逼得头发全白,连打了十七份辞呈,拼死拼活要从山西这个火坑里跳出来。崇祯被他磨得没办法,终于准了他的辞呈,调任他去南京当兵部右侍郎——南京六部是众所周知的养老院,可见他是真的一天都不想再在山西待下去了。
可山西巡抚这个位置,空出来了,满朝文武,没人敢接。
谁都知道,山西就是个无底洞,军饷欠了几百万,流寇遍地,边军随时可能哗变,关外清军随时可能入寇,去了就是九死一生,稍有不慎,不是被流寇砍了脑袋,就是被崇祯抓去砍了脑袋。
满朝没人愿意填的天坑,正好砸在了他这个花钱买官、还傻乎乎加了十五万两银子、想捡漏当巡抚的冤大头头上。
田唯嘉收了他二十七万两银子,转手就把他报给了崇祯,说他“主动为国分忧,愿赴山西危难之地”,崇祯正愁没人填坑,一看有人主动请缨,当即大喜过望,大笔一挥,直接把山西巡抚的大印,砸在了他的头上。
他花了二十七万两银子,没买到去江南苟命的船票,反倒给自己买了一张去火坑的单程票。
“臣……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周砚机械地叩首,接旨,指尖触到明黄的绢帛,冰凉刺骨,直透心底。
传旨太监客客气气地恭贺了两句,便带着锦衣卫浩浩荡荡地离去了。驿馆的院门重重关上,院子里瞬间静得只剩风雪呼啸的声音。
周砚还跪在地上,捧着圣旨,腿软得站不起来,眼神发直。
山西。
不是江南,不是两广,是山西。
那个流寇遍地、边患四起、满朝文武避之如虎的山西。
他花了二十七万两银子,买了个火坑。
“田唯嘉……怎么能如此骗我……”周砚喃喃出声,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高颎蹲下身,与他平视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:“大人,田唯嘉没有骗你。”
周砚猛地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