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有些账,他算不清楚。
一九九二年开春,窑点了第一把火。
第一窑砖出来的那天,陈建国蹲在窑口,一块一块地敲。
声音清脆,硬度够,棱角利,成色好。
他把一块砖翻过来,摸了摸底面,平整,没有裂纹。
他没笑,但蹲在那里好长时间没站起来。
砖烧出来了,卖得也快。
周边几个乡镇正在搞基建,县里的中学要翻新围墙,镇政府要加盖办公室,还有源源不断的农户要盖新房。
陈建国的砖质量好,价格比外县拉来的便宜一截,不愁销路。
窑厂的工人从最初的十几个,慢慢涨到了四十多个。
都是附近村里的。有些是没出去打工的闲汉,有些是出去了又回来的,在外面干了几个月,觉得太远太苦,听说村里有人开了窑,工钱还不低,就回来了。
那大半年,是陈建国这辈子过得最顺的日子。
窑在烧,砖在出,钱在进,他还清了一部分借款,又添了一台手扶拖拉机专门拉砖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天黑透了才回去。累,但踏实。
陈建国的窑烧起来以后,周边乡镇的人看见砖好卖,也跟着搞。
但多数人没有张德明那样的关系去跑手续,干脆就不批了,找块地,垒个土窑就烧。
没人管,就接着烧;有人问,就说试试看。一年多下来,全县大大小小冒出来三十多个。
张德明偶尔会来窑上看看。
不是公事,是私下来的。他从来不在上班时间来,都是周末或者傍晚。骑一辆二八大杠,车后座上有时候带着两瓶啤酒。
两个人就坐在窑口的石头上喝。
不说什么大话。说的都是具体的,下个月煤价可能涨,你备一批;东边那条路县里说要修,到时候砖的需求量还得上来;你那个拖拉机该上牌照了,交警最近在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