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赵丽红回来了(2 / 4)

旁边一个大姐打了一路的鼾,像拉风箱一样。

“要不要买卧铺?”老板问,“贵一百块,但能躺着。”

赵丽红想了一下,一百块,她卡里两千九。回去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厂里。

“硬座就行。”

晚上,宿舍。

她把编织袋收好了,放在床尾。红白蓝三色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,但其实用手一提,很轻。

一个成年女人十四个月的全部家当,提在手里,大概七八斤。

小周从上铺探下头来:“丽红姐,你真走啊?”

“嗯。”

“回老家干啥?你不是说老家没活儿干吗?”

赵丽红把薄被叠好,那条褪了色的牡丹花薄被。“听说有个厂,在招人呢。”

“什么厂?”

"服装厂。"

“服装厂能挣多少?”

赵丽红没回答。她不想说"八千多"这个数字。还没进去呢,还没踩上缝纫机呢,还没拿到第一张工资条呢。说出来,像是在吹牛。

她这种人不吹牛,她只信到了手里的钱。

“反正,回去看看。”

小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丽红姐,你走了这个铺谁来睡啊?”

“厂里会安排人的。”
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丽红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能挣到钱最好,挣不到——也别回来了。”

赵丽红抬头看她,小周的脸倒挂在上铺边缘,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,眼睛亮亮的,说不清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待在家里。”小周说,“就算挣得少,待在家里。孩子——你不在,不行的。”

小周二十三岁,未婚,没有孩子。

但她在这间宿舍里听了十四个月赵丽红跟孩子视频通话的声音。

听了十四个月的"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",听了十四个月的"信号不好"。

赵丽红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了。

九月十七号,下午一点二十。

东莞东站。

站台上人很多,九月不是春运,但东莞东站永远人多。

扛编织袋的、拖行李箱的、背着巨大双肩包的、手里提着桶装方便面的。

大部分是中青年,皮肤被南方的太阳晒成深褐色,手上有茧,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、不容易被辨认但确实存在的东西——疲惫。

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身体上的疲惫睡一觉就能缓过来。

是那种离家太久了的疲惫,那种过着一种悬浮的生活,脚底下没有根的疲惫。

人在东莞,心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某个县城,或者某个镇,或者某个村。

身体是出租屋的,技术是流水线的,时间是老板的,只有手机相册里那几张照片是自己的。

赵丽红扛着编织袋上了车。

硬座车厢,三人座靠窗。

她把编织袋塞到座位底下,坐好,把手机攥在手心里。

车还没开,对面坐了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,黑瘦,手指粗糙得像树皮。

他面前摆了一桶"今麦郎",还没撕盖子。他看了赵丽红一眼,没说话。

旁边坐了一个年轻女孩,二十出头,戴着耳机,低头看手机,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,已经掉了一半。

火车启动了。

东莞东站的站台开始往后退。月台上的广告牌、等车的人、灰色的遮雨棚一一滑过车窗,越来越快,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。

然后是城市。密密麻麻的楼房、厂房、铁皮棚、高架桥、工地塔吊、商场广告、立交桥上堵成一团的车流。

这些东西她看了十四个月了,每天上下班的路上都能看到,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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