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,疼得下不了床,她说要带她妈去县医院看看,她妈说"不用,老毛病,忍忍就过去了"。
忍忍就过去了,她妈这辈子什么都是忍忍就过去了。
王小慧看着那扇虚掩的门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没有推门,只是站在门外,侧耳听了听。
里面有很轻的呼吸声,均匀的,睡着了。
她退回来,坐到床边,打开手机,打开计算器。
日常花销,四百,水电,大概六十。
吃饭——三个人,女儿的奶粉另算——一天二十五,一个月七百五。奶粉一百六。手机话费,两个人的,三十六。
她妈的膝盖,挂号加拍片子,大概三四百,如果要开药,再加两百。
加起来,大概一千八百五。
五千八减掉一千八,剩四千。
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四千块,她可以存起来。
女儿在床上翻了个身,嘴里咕哝了一声,小手抓着被角,又睡过去了。
王小慧把计算器关掉,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。
她没有躺下。她坐在床沿上,看着女儿的脸。
三岁半的小脸,胖嘟嘟的,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。睫毛很长,像她。鼻子小小的,像李建军。
她伸手,轻轻擦掉女儿嘴角的奶渍。
手指碰到女儿脸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女儿的棉袄。
去年冬天那件粉色的小棉袄,袖子已经短了一截,孩子长得快,去年的衣服今年全小了。
她以前想过这个问题,但不敢往深里想。
因为想了也没用,钱不够就是不够,到时候再说。
现在她可以想了。
县城母婴店里那种带帽子的小棉服,厚实的,里面是棉花不是化纤的那种,大概七八十块。
再买一条棉裤,四五十。帽子手套袜子,加起来三四十。
不到两百块,女儿就能暖暖和和过一个冬天。
她又想起她妈。她妈那件棉袄穿了四年,袖口有些磨的发亮,拉链也不大好使,每次都用蜡涂抹后才顺畅。
去年她说给她妈买一件新的,她妈说"还能穿,别浪费"。
还能穿。她妈这辈子什么都是"还能穿""还能用""还能忍"。
王小慧坐在床沿上,看着熟睡的女儿,听着隔壁房间里她妈均匀的呼吸声。
这间屋很小,两间房加起来四十个平方。墙壁是白灰刷的,有几处已经起皮了。
窗户关不严,冬天会漏风,她去年用透明胶带把缝隙糊了一遍,管了一阵子,后来胶带老化了又开始漏。
但此刻,下午三点多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床尾,落在女儿的小脚丫上。
光是暖的。
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