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燕在办公桌旁给钱美华搬了把椅子,自己半坐在桌沿上。
“小王,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想不想来?”
王小慧站在两米开外,手又在揪袖口。
两米。
这个距离很微妙。
不是站在门外的决绝,也不是走到跟前的信任。
是一种试探性的、随时准备转身就跑的距离。
“姐,我怕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,王小慧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干了三个月,又拿不到钱。”
张燕没笑。
也没皱眉。
因为这句话,她自己说过。
几天前陈峰第一次找她的时候,说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我怕了。我不想再碰服装了。”
那种感觉不是心疼钱。
钱当然心疼,但比钱更疼的,是尊严。
你用时间换的,用手艺换的,用每天八个小时弯着腰、坐在缝纫机前面磨出来的脊梁骨换的。
到头来人家一句“没钱”,全抹了。
像你这个人压根不存在,像你那些活儿白干了,像你弯了八个小时的腰是自愿受罪。
张燕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劳动合同,啪地拍在桌上。
“你看第七条。”
王小慧没动。
不是不想看。
是不敢。
上一次她也签过合同。A4纸,两页,密密麻麻的条款。
最后那些条款跟废纸一样,擦屁股都嫌硬。
钱美华抱着孩子凑过去,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“工资发放周期为每月十号,如遇延迟超过五个工作日,乙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,甲方须支付双倍补偿金——”
念到这儿她停了。
不是念不下去。
是后面的条款一条比一条细,一条比一条狠,每一条都死死地站在工人那边。
钱美华活了六十年。
当过纺织厂的挡车工,糊过纸盒子,在菜场帮人杀过鱼。经手的合同、协议、收据加起来怎么也有八九份了。
没有一份,是替干活的人说话的。
一份都没有。
张燕说:“这合同是陈总找律师起草的,县劳动局备了案。白纸黑字,盖了公章。”
王小慧没说话。
张燕站起来,走到她跟前。
“小王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她伸手,从王小慧手里把那截快揪断的线头一把扯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