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燕!门口有人找!”
张燕从裁剪台那边走过来,手里还捏着划粉。
一眼看见了王小慧。
脚步顿了半拍。
“小王?”
王小慧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。是一种更复杂、更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在街上突然撞见一个你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的人。
你们曾经在同一条流水线上并肩坐了两年,你们曾经一起堵在老板办公室门口拍桌子,你们曾经在发不出工资的那个月互相借过钱。
然后你们都被抛弃了。
“张……张燕姐。”
张燕把划粉往围裙口袋里一塞,三步走到门口。
先看了眼钱美华怀里的娃——比上回见大了一圈,脸蛋红扑扑的,睡得正沉,口水流了他奶奶半边肩膀。
再看王小慧。
瘦了。
不止瘦了一点,颧骨凸出来了,眼窝深了一圈,马尾扎得乱糟糟的,碎头发贴在额角上。
张燕鼻子一酸。
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“哎呀你咋才来!我找你好几天了知不知道!来来来赶紧进来,外头风这么大,别把孩子吹着了!”
嗓门比平时高了半个调。
故意的。
她太了解王小慧这种人了——你越小心翼翼,越拿同情的眼神看她,她越往后缩。
得跟平常一样,大大咧咧的,嘻嘻哈哈的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好像那件事不存在一样。
钱美华抱着孩子跟着进了车间。
王小慧没动。
站在卷帘门外面,脚像钉在地上了。
刘浩往旁边让了让,没催。
三秒。
五秒。
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一波一波的,裹在蒸汽的白雾里面,闷闷的,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。
王小慧的目光穿过半开的卷帘门,落在里面。
她看见了那些机器。
一排排重机DDL-9000C,整整齐齐,台板擦得能照人,每个工位上方挂着操作规范卡片,字迹工工整整。
LED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,车间亮堂得不像话。
她记忆里的服装厂不是这样的。
她记忆里的服装厂永远是暗的,窗户糊着发黄的报纸,灯管嗞嗞地闪,空气里全是飞散的布屑和汗味,吸一口嗓子眼儿发痒。
她以前用的是脚踏的老式飞人牌,那玩意儿踏板硬,踩一天下来右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。
但她踩了两年。
踩到闭着眼睛都能走直线。
她的视线在那排DDL-9000C上停了三秒。
喉咙动了一下。
然后,她迈进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