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日,铁甲凝霜(1 / 4)

六天,在朱祁镇的感觉里,比六年还长。

他几乎住在了武器院和天津大营之间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深夜才回宫,有时候干脆不回去,就在大营的帐篷里凑合一宿。小栓子跟着他跑,累得瘦了一圈,眼眶发青,但不敢喊累。他知道,皇上比他累十倍。

第六天傍晚,朱祁镇再次来到武器院。

工地上,炉火烧了六天六夜,没有熄过。匠人们轮班倒,一班干六个时辰,换下来的人倒在草堆上就睡,睡醒了接着干。王匠师已经四天没合眼了,眼睛红得像兔子,手被铜屑划得全是口子,但他的手很稳——每一门炮的炮管,他都要亲自检查,用锉刀修整毛刺,用卡尺量膛线深度,误差超过一根头发丝的,全部回炉重铸。

“王匠师,后装炮,现在有多少?”朱祁镇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
王匠师抬起头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:“回皇上,六天,臣铸了十二门。加上之前的二十门,一共三十二门。”

“三十二门。”朱祁镇重复了一遍,没有说够不够,只是问,“明天天亮之前,还能铸出多少?”

王匠师算了算:“一门炮从铸模到成型,最少需要六个时辰。臣手里还有四个匠人能轮班,明天天亮之前,最多还能铸两门。”

“两门。”朱祁镇站起来,“那就是三十四门。”

他转过身,走向师翱。

师翱蹲在工棚里,面前摆着一排连发铳,正在一把一把地试射。他的耳朵贴着枪膛,听击发的声音判断有没有问题。他的手法极快,一把铳从检查到试射,不到半盏茶的功夫。

“师翱,连发铳,现在有多少?”

师翱站起来,腰酸得直不起来,但声音很稳:“回皇上,六天,臣造了六十把。加上之前的三百把,一共三百六十把。”

“三百六十把。”朱祁镇看着他,“够不够?”

师翱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三百六十把铳,每把连发十发,就是三千六百发。三千六百发铅弹,能打死三千六百个敌人。末将的兵,一人一把刀,也能杀敌。有了铳,杀得更快。”

朱祁镇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工棚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三十四门后装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炮管在夕阳下闪着冷光。三百六十把连发铳码在木架上,像一片钢铁的森林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了出去。

从武器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朱祁镇没有回宫,直接去了天津大营。

六天前,壕沟才挖了半人深。现在,一丈深的壕沟环绕大营,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大地上。拒马加了三层,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,马匹冲上去就是死。地雷埋了三排,引信连着城墙上的拉绳,只要敌人进入雷区,一拉就是一片血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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