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。
“这他娘的真的是仙种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嗡地一声炸了。
——
称重是在田边搭起来的木台上进行的。
十杆大秤,一字排开。
秤是新做的。铜砣擦得锃亮。
和珅安排得很妥当——每杆秤旁边站两个百姓代表做监秤人,专门盯着看。秤砣挂在哪一格、秤杆平不平、有没有做手脚。
“各位父老——”
和珅站在木台上,折扇一展,声音拉得又高又亮。
“天师说了,今天称重,不怕大家看,就怕大家不看!来,每个村的代表,上前一步,亲手过秤!自己割的自己称!”
百姓们涌了上来。
第一筐豆子抬上秤。
秤杆一翘——“一百三十七斤!”
报数的是监秤人。一个来自河间的老农。
嗓门大得整个木台边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哗——
人群骚动了一下。
“一百三十七斤?一筐?”
“那一亩地呢?”
“别急别急,还没算完呢。”
第二筐。“一百四十二斤!”
第三筐。“一百二十九斤!”
第四筐。第五筐。第六筐。
数字一个接一个报出来。
每报一个数,人群的声音就大一分。
半个时辰后,第一块地——十亩——称完了。
和珅亲自拿着账册,在木台上念。
“第一块地,十亩整,总产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一斤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合每亩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”
木台下面——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三千多人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,集体失声。
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
一亩地。
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
菽——好年景一亩百八十斤。
这个——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
十多倍。
“不可能的。”有人小声说了一句。
是那种“明知道是真的但嘴巴不许脑子相信”的声音。
“秤——秤有没有问题——”
监秤的老农涨红了脸,指着秤杆吼:“老子亲手过的秤!秤砣是标的!你他娘的自己来看!”
人群乱了。
有人往前挤,要亲手摸秤。
有人蹲在筐旁边,抓起豆子在手里掂。
有人把豆子凑到鼻子跟前闻,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。
更多的人站在原地,脚好像钉在了地上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——
喜?
不全是。
怕?
也不全是。
是一种——从来没敢想、不允许自己想、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,忽然砸在了面前。
人被砸懵了。
第二块地的结果很快出来了——亩产一千四百零三斤。
第三块地——一千三百一十九斤。
第四块地——一千三百八十八斤。
每念一个数,人群里就有人的腿软一下。
第十块地称完的时候——
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赵头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不是朝张皓跪。
朝那堆金灿灿的黄豆跪的。
他跪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。
旁边的人拉他:“老赵头——你干啥呢——”
老赵头没理。
他浑身都在抖。
像是扛了五十年的什么东西,突然被人从肩膀上卸了下来。
不是轻松。是——卸下来的那一瞬间,发现自己的腿早就垮了。
“菽……菽一亩百八十斤……”
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断断续续。
“我……我种了一辈子菽……年景最好的时候,打了一百二十斤……我拿回去跟婆娘说……婆娘高兴得哭了一场……”
“一百二十斤……就够我一家五口人多吃两个月稀粥……”
“一千三百……一千三百多斤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双手捂住了脸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满手老茧,满脸沟壑,蹲在田埂上号啕大哭。
像个孩子。
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。
没人笑话他。
因为在场每一个种过地的人都算得出来——
一亩地一千三百多斤黄豆。
一家五口人,种十亩——一万三千多斤。
够吃三年。
三年。
三年不饥。
这四个字对在场的人来说,比什么“仙法”“神通”都更有冲击力。
这些人,他们的爹,他们的爷爷,他们爷爷的爷爷——从有记忆开始,就没有吃饱过。
饿。
永远在饿。
从生下来饿到死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一千年。是这片大地上无数代人,一代一代、一辈一辈地饿着。
春天饿。夏天饿。秋天饿。冬天最饿。
年景好了少饿几天。年景差了饿死人。
生了孩子养不起,送人,或者溺了。
老人生了病扛不过去,找个地方躺下来等死。
全是因为——粮食不够。
永远不够。
现在有人告诉他们——
能吃饱了。
不是施粥。不是赈灾。不是打借条的官粮。
是自己种的。
自己的地里长出来的。
一亩一千三百多斤。
够吃。足够吃。吃不完。
这个冲击,不是用“震惊”两个字能形容的。
——
“别跪了。”
张皓走到老赵头面前,弯腰把他扶起来。
老赵头死活不肯起。
张皓蹲了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赵……赵老六……”
“赵老六。”张皓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跟你村里的人说,以后多种仙豆,以后吃饭敞开肚皮吃。”
“以后再也不挨饿了。”
老赵头“嗝”了一声,眼泪把脸上的沟壑冲出了两条白印。
他点头。
拼命点头。
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。
张皓凑近了才听清——
“黄天……黄天之下……无冻饿……”
这是太平道的教义。
张皓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环视着周围那几千张或痛哭、或呆滞、或狂喜的面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