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6章 再无饿殍(2 / 4)

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。

“这他娘的真的是仙种。”
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嗡地一声炸了。

——

称重是在田边搭起来的木台上进行的。

十杆大秤,一字排开。

秤是新做的。铜砣擦得锃亮。

和珅安排得很妥当——每杆秤旁边站两个百姓代表做监秤人,专门盯着看。秤砣挂在哪一格、秤杆平不平、有没有做手脚。

“各位父老——”

和珅站在木台上,折扇一展,声音拉得又高又亮。

“天师说了,今天称重,不怕大家看,就怕大家不看!来,每个村的代表,上前一步,亲手过秤!自己割的自己称!”

百姓们涌了上来。

第一筐豆子抬上秤。

秤杆一翘——“一百三十七斤!”

报数的是监秤人。一个来自河间的老农。

嗓门大得整个木台边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
哗——

人群骚动了一下。

“一百三十七斤?一筐?”

“那一亩地呢?”

“别急别急,还没算完呢。”

第二筐。“一百四十二斤!”

第三筐。“一百二十九斤!”

第四筐。第五筐。第六筐。

数字一个接一个报出来。

每报一个数,人群的声音就大一分。

半个时辰后,第一块地——十亩——称完了。

和珅亲自拿着账册,在木台上念。

“第一块地,十亩整,总产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一斤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合每亩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”

木台下面——

死寂。

绝对的死寂。

三千多人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,集体失声。

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

一亩地。

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

菽——好年景一亩百八十斤。

这个——一千三百七十四斤。

十多倍。

“不可能的。”有人小声说了一句。

是那种“明知道是真的但嘴巴不许脑子相信”的声音。

“秤——秤有没有问题——”

监秤的老农涨红了脸,指着秤杆吼:“老子亲手过的秤!秤砣是标的!你他娘的自己来看!”

人群乱了。

有人往前挤,要亲手摸秤。

有人蹲在筐旁边,抓起豆子在手里掂。

有人把豆子凑到鼻子跟前闻,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。

更多的人站在原地,脚好像钉在了地上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——

喜?

不全是。

怕?

也不全是。

是一种——从来没敢想、不允许自己想、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,忽然砸在了面前。

人被砸懵了。

第二块地的结果很快出来了——亩产一千四百零三斤。

第三块地——一千三百一十九斤。

第四块地——一千三百八十八斤。

每念一个数,人群里就有人的腿软一下。

第十块地称完的时候——

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赵头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
不是朝张皓跪。

朝那堆金灿灿的黄豆跪的。

他跪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。

旁边的人拉他:“老赵头——你干啥呢——”

老赵头没理。

他浑身都在抖。

像是扛了五十年的什么东西,突然被人从肩膀上卸了下来。

不是轻松。是——卸下来的那一瞬间,发现自己的腿早就垮了。

“菽……菽一亩百八十斤……”

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断断续续。

“我……我种了一辈子菽……年景最好的时候,打了一百二十斤……我拿回去跟婆娘说……婆娘高兴得哭了一场……”

“一百二十斤……就够我一家五口人多吃两个月稀粥……”

“一千三百……一千三百多斤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双手捂住了脸。
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满手老茧,满脸沟壑,蹲在田埂上号啕大哭。

像个孩子。

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。

没人笑话他。

因为在场每一个种过地的人都算得出来——

一亩地一千三百多斤黄豆。

一家五口人,种十亩——一万三千多斤。

够吃三年。

三年。

三年不饥。

这四个字对在场的人来说,比什么“仙法”“神通”都更有冲击力。

这些人,他们的爹,他们的爷爷,他们爷爷的爷爷——从有记忆开始,就没有吃饱过。

饿。

永远在饿。

从生下来饿到死。

不是一个人。是一千年。是这片大地上无数代人,一代一代、一辈一辈地饿着。

春天饿。夏天饿。秋天饿。冬天最饿。

年景好了少饿几天。年景差了饿死人。

生了孩子养不起,送人,或者溺了。

老人生了病扛不过去,找个地方躺下来等死。

全是因为——粮食不够。

永远不够。

现在有人告诉他们——

能吃饱了。

不是施粥。不是赈灾。不是打借条的官粮。

是自己种的。

自己的地里长出来的。

一亩一千三百多斤。

够吃。足够吃。吃不完。

这个冲击,不是用“震惊”两个字能形容的。

——

“别跪了。”

张皓走到老赵头面前,弯腰把他扶起来。

老赵头死活不肯起。

张皓蹲了下来,跟他平视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赵……赵老六……”

“赵老六。”张皓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跟你村里的人说,以后多种仙豆,以后吃饭敞开肚皮吃。”

“以后再也不挨饿了。”

老赵头“嗝”了一声,眼泪把脸上的沟壑冲出了两条白印。

他点头。

拼命点头。

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。

张皓凑近了才听清——

“黄天……黄天之下……无冻饿……”

这是太平道的教义。

张皓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
他站起身,环视着周围那几千张或痛哭、或呆滞、或狂喜的面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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