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允也没说话。他站在原地,死死地盯着刘协。
他看到了一个东西。
刘协的手。
背在身后的那只手。
在发抖。
很轻微的抖。
但王允看到了。
这孩子——在怕。
他在怕。
但他站在那里,一步都没退。
王允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一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。
没说出来。
殿中的反对声越来越大。
“陛下,您还是个孩子——”
这句话是谁说的,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龙椅上的刘协——
笑了。
没人看清他的笑。珠链挡着。
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笑的声音。
“朕是个孩子。”
刘协说。
“但朕的曹相国,不是孩子。他二十九岁,他打仗挺厉害。”
“死了。”
“朕的吕大将军,不是孩子。他是天下第一。”
“也死了。”
“他们打不赢的仗,凭什么觉得——换你们来辅政,就能打赢?”
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死寂。
他们大多数人压根没想过继续打。
不是不想,是压根没法继续打!
更别提谁来辅政能力缆狂澜,简直做梦。
“张伯安。”
刘协忽然点了一个名字。
一个坐在最角落、存在感极低的老官。
张伯安,原太常丞,负责宗庙祭祀的小官,品秩不高,但在洛阳熬了三十年,什么风浪都见过。
张伯安浑身一激灵,连忙站起来。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就算是死,也不能对贼人低头。”
张伯安的腿软了一下。他确实说过这话。
在韩融和杨琦争论的时候,他在角落里跟着嚷了一句。没想到皇帝听到了。
“是……是臣说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死?”
刘协的声音平平的。
张伯安的脸一下白了。
“朕问你——你打算怎么死?自刎?触柱?还是写一封慷慨激昂的遗书,然后在家里上吊?”
张伯安说不出话来。
“死很容易。”刘协说,“曹相国走到城下,站在那里,一动没动,万箭穿身。就这么死了。”
“但他死了之后呢?”
“太平道败了吗?冀州收回来了吗?大汉中兴了吗?”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他的死,除了换回我这个九岁的皇帝外,什么都没换来。”
殿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。
“所以朕不要死。”
刘协的声音忽然沉下去。
沉得不像一个九岁孩子。
“朕要活着。”
“朕要活着看张角死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殿中空气都凝了一瞬。
有人抬头,想说什么。
可能想说“陛下慎言”。
可能想说“张角有通天之术,非人力所能及”。
可能想说“陛下还小,不懂”。
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杨琦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。”
杨琦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。压得很沉。
“臣理解陛下的心意。但——亲政一事,实在不合祖制。陛下年幼,若无重臣辅佐,朝政必乱。臣请陛下三思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。
是真的觉得九岁孩子掌权——太荒唐了。
而且刘协现在看着很不正常,让他亲政?
开什么玩笑?
“臣亦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韩融跟上。
“臣——”
第三个人刚开口。
龙椅上的刘协,动了。
他没说话。
他从龙椅前面走了下来。
不是走下御阶。
是走到龙椅旁边,然后——站住了。
背着手。
面对着殿中所有人。
珠链在面前轻轻晃动。
光线从侧面的窗缝里漏进来,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殿中的地砖上。
九岁。
影子却像个大人。
然后——
龙椅后面,有人站了起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射向那个方向。
龙椅后面——那个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——
一个人影。
高大。宽阔。像一堵墙。
殿内光线昏暗,高处的油布挡住了大半天光。
那个人影站在龙椅的阴影里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
肩膀很宽。
比殿中任何一个人都宽。
他一站起来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就从龙椅后面弥漫开来。
不是杀气。
是——另一种东西。
更冷。更重。
像冬天结在河面上的冰,你站在上面,能听到冰层下面河水暗涌的声音。
韩融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杨琦的手开始抖。
“什——什么人?!”
一个官员的声音劈了。
“殿前何人——护卫!护卫——!”
没有护卫冲进来。
龙椅后面那个人影,慢慢地动了。
一只手伸向背后。
然后——
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清脆。刺耳。
一杆方天画戟,被那只手从背后抽了出来。
殿中有人认出了那杆戟。
方天画戟。
月牙形的双刃。
黑漆漆的杆身。
吕布的兵器。
吕布已经死了。
死在孟津渡口。
他的方天画戟——怎么会在这里?
“你——你是——”刘范的声音在发抖。
没人回答。
那个人影举起了方天画戟。
然后——
掷出。
没有助跑。没有蓄力。就那么随手一扔。像扔一根柴火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