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跪在那里,看着眼前那个乐工的背影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没想到堂堂清河崔氏子弟。
会有跪一个吹笛子的一天。
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来回割。
崔家祠堂。
香火缭绕,红漆牌位排了三层。他跪在蒲团上,给列祖列宗磕头。
那是敬祖宗。
现在他跪在这里,跪给一个领班看。
他父亲什么人物。
清河崔家的嫡房长子。
那是见刺史都不用跪的人物。
他叔父在洛阳,与蔡邕、孔融平起平坐,名动京师。
现在呢?
父亲的脸从记忆里撞出来。
逃难的路上。
黄巾兵在后头撵着,人群像被赶的羊一样往前挤。
父亲被两个持刀的太平道兵卒推搡着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是最后一眼。
后来博陵崔氏的旁支来了个人,悄悄塞给他一些碎银。
那人没说话,给完钱转身就走。
那是崔家同宗最后的体面。
现在博陵崔氏也没了。
体面也没了。
什么都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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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上戏还在唱。
黄世仁过完拔舌狱,又被推进刀山狱。
崔健跪着,膝盖已经开始发麻。
台下士卒的议论声往耳朵里钻。
“听说了吗,城西营那个姓王的军需官,前天夜里死了。”
旁边人压低声音:“听说了。身上有印。”
“什么印?”
“勾魂印。都说阴差留的。听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,脸都是青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怎么不真?他吃空饷吃了半年,营里谁不知道?这回阴差真来收人了。”
“这一个月都第几个了?城东那个管辎重的,上月也没了。”
“我还以为戏里演的是假的……”
“别说了,台上正演着呢。”
崔健低着头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。
很轻。
但很清楚。
阴差?
那个害死他父亲、叔父、灭了他全族的人——张角。
为什么没有阴差去找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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