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领沉默了。
他研究《道德经》近三十年,写过十几本专著,带出了上百名博士生。他以为自己已经离“道”很近了,但此刻,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报告厅里,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样反问,他忽然觉得——自己可能一直在围着“道”打转,从未真正走进过它。
“张翀,”张领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这些话,是跟谁学的?”
“有师傅引导的,”张翀说,“有自己体悟到的。”
“怎么体悟?”
张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山里,和师傅师姐们。很多年。”
张领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知识,不是智慧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“张翀,我有一个请求。”张领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。
“您说。”
“我想邀请你在南省大学做一场学术报告会。主题就是——‘道’。”
张翀沉默了一瞬。
“张教授,我没有学历,没有职称,不是任何学术机构的成员。我做学术报告,不合适。”
“合不合适,不是看学历和职称。”张领的语气笃定而坚决,“是看你肚子里有没有真东西。你的肚子里有真东西。比很多有学历、有职称的人多得多。”
法赫米达在旁边激动得差点拍手。她忍住了,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琥珀色的光芒在日光灯下格外耀眼。
张翀看着张领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张领点了点头,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我等你的答复。”
张翀握住了他的手。
张领教授要邀请一个“陪读生”做学术报告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最先炸锅的是张领带的几个博士生。
“什么?陪读生?”王建国是张领的大弟子,博士四年级,已经在核心期刊上发了三篇论文,是系里公认的学术新星。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图书馆里写论文,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,“老师要请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?那个陪读生是谁?有什么学术成果?发过什么论文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。因为张翀没有学术成果,没有发过论文,甚至连本科学历都没有。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刘艳是张领的二弟子,博士三年级,一个戴着厚眼镜、说话尖刻的女生,“我们哲学系好歹也是全国排名前三的专业,请一个没有学历的人来做学术报告,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?”
“老师是不是和那个人有什么亲戚关系?”赵志强是张领的三弟子,博士二年级,性格直爽,说话不过脑子,“不然怎么会做这种决定?”
几个博士生在微信群里讨论了一下午,越讨论越觉得不对劲。最后,王建国代表大家去找了张领。
张领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绿茶。他听完了王建国的质疑,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凉茶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老师,我们不是不尊重您的决定。”王建国的语气尽量委婉,“只是这件事传出去,对哲学系的声誉、对您的声誉,都不太好。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,别的系会怎么看我们?校领导会怎么看?”
张领放下茶杯,看着王建国。
“建国,你跟我学了几年了?”
“四年了,老师。”
“四年了,你学到了什么?”
王建国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张领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窗外是哲学系大楼后面的小花园,花园里有一棵老槐树,春天的时候会开满白色的花,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。
“你跟了我四年,读了很多书,写了很多论文,发表了很多文章。”张领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但你有没有停下来想过——你读的那些书,写的那些论文,发表的那些文章,离‘道’有多远?”
王建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我研究‘道’近三十年,写了十几本书。”张领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但我今天下午,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问住了。他问我‘怎么感受道’,我答不上来。因为二十多年来,我一直在研究‘道’,从未感受过‘道’。”
他看着王建国的眼睛。
“建国,你说,是我应该教他,还是他应该教我?”
王建国沉默了。
张领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。报告会的事,我已经决定了。校领导那边,我去说。”
王建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出去。
张领说到做到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去了校长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