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因为你没有经历过红尘劫。”空虚道人语重心长,“修道之人,必经红尘。七情六欲,生老病死,爱别离,怨憎会,求不得。这些你没有经历过,你的修为就是空中楼阁,看着唬人,一碰就倒。”
张翀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为师一直没让你下山,就是怕你年纪小,受不住红尘的磨砺。”空虚道人叹了口气,“可如今你十九了,再不下山,你的修为就废了。”
张翀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师尊的意思是,让我下山历练?”
“不是历练。”空虚道人摇摇头,“是渡劫。红尘劫,需要一个由头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,递给张翀。
“山城凌家,家主凌傲天和为师有些渊源,世代与太乙观交好。凌家大小姐凌若烟,年方二八,品貌端庄,知书达理。为师已替你定下这门亲事。”
张翀拿着信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“亲……亲事?”
“对。”空虚道人点点头,“你下山,去凌家,把那凌若烟娶回来。成了亲,就是过了红尘劫。到时候你再看,你的修为就不是现在这个水平了。”
张翀低头看着手里的信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想起二师姐捏他脸时说的“往后长大了得迷死多少小娘子”,想起三师姐递花钱时凉凉的指尖,想起四师姐摸他头时温柔的笑,想起大师姐那句“报我名字就行”。
他忽然有点想她们。
“师尊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师姐她们……”
“她们好得很。”空虚道人摆摆手,“你别操心她们,先把你自己顾好。明日就下山,凌家那边等着你呢。”
张翀点点头,把信收进怀里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丛光秃秃的竹子,转身往自己屋里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。
他回过头,看见师尊正捂着胸口,背对着他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师尊,您没事吧?”
空虚道人没回头,只是抬起一只手,往后摆了摆。
张翀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
他走后,空虚道人慢慢转过身来,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巴掌印,又抬头看了看塌了半边的太乙宫,和满地狼藉的院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“幸亏这四个丫头不在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不然看见她们小师弟把太乙宫拆了,非得把为师这把老骨头拆了不可。”
他又咳了两声,从怀里摸出一张信纸。
那是他连夜写好的,还没来得及寄出去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若雪亲启:你小师弟下山了,去山城凌家。”
空虚道人把信纸叠好,重新塞回怀里,抬头望着天边的云。
云顶山上起了风,吹得那丛光秃秃的竹子沙沙响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张翀刚来时,竹九就站在那丛竹子边上,低头摆弄竹叶,谁也不理。
如今那孩子十九了,一掌能把他拍飞数百丈,一剑能拆了太乙宫。
“该走了。”空虚道人喃喃道,“再不走,这终南山都得让他拆了。”
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对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那凌家大小姐……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,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夜色四合。云顶山上的风吹了一夜,把那丛竹子的叶子吹得七零八落,落了一地。
张翀躺在床上,抱着那柄桃木剑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他想起十三岁那年刚来时,也是这样的月光。四个师姐站在院子里,四双眼睛看着他,暖融融的。
如今,师姐们不在,他也要走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桃木剑贴在胸口。
剑柄花钱上的那两个字,已经被他摸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但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竹九。
他闭上眼,嘴角弯了弯。
山城凌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