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走出书房。院子里,郑义、阿勇、阿力已经等在那里了。林义拄着一根木棍,也站在院子里。他的腿还夹着木板,可他站得很直。他的脸上有汗,额头上青筋暴起,可他没有弯下腰。
向德宏看着他们。“走吧。”
他们推开那扇黑漆木门,走出陈记茶行。街上没有人,只有风,只有落叶。远处传来鸡叫声,一声接一声的。向德宏走在最前面,他的步子很快,很稳。他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身后有人在看着他。陈老板站在院子里,手里提着一盏灯,望着他走。妻子站在廊下,也望着他走。她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散着,披在肩上。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阿护还在睡觉,不知道爷爷走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知道,在街对面的杂货铺里,山田站在窗前,也望着他。山田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转过身,拿起那个本子,写道:“琉球人今日离开福州,向北而去。目标可能是北京。请指示。”他把本子锁进抽屉,穿上外套,走出杂货铺。街上空空的,向德宏他们已经走远了。山田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。晨风吹过来,把他的衣角吹起来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家乡,那个在北海道的小渔村。他已经三年没回去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回去。
他转过身,走进杂货铺,把门关上。
向德宏走过一条街,又一条街。他的步子很快,可他的心跳更快。他攥紧怀里的那两块玉,玉很凉,可他的手是热的。他想起那天夜里,在码头上,那个老引水人的话:“海再大,也有岸;路再长,也能走完。”他走完了一段。下一段,还在前面。他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长,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难。他只知道,他得走。
郑义走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包袱。阿勇和阿力走在最后面,一人背着一个布袋,里面装着干粮和水。林义拄着木棍,走在中间。他的腿每走一步都疼,他的脸上全是汗,可他没有停。
他们走到码头。一艘船泊在岸边,不大,帆是半旧的。船主站在船头,看见他们,点了点头。
向德宏跨上船。郑义、阿勇、阿力跟在后面。林义最后一个上来,他的腿使不上力,郑义和阿勇一人一边,把他架上来。他坐在船舱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开船。”向德宏说。
船离开岸边,驶入大海。月亮很淡,星星很密。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把远处的一切都遮住了。向德宏站在船头,望着前方。那个方向,是北方。是北京。是那条路。他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活着到,不知道到了之后能不能见到想见的人。可他必须去。尚泰王在等他,林义在等他,毛凤来在等他。
船驶入外海。风大了,浪也大了。船在浪里颠簸,像一片叶子。可它没有停。它一直走,一直走。
向德宏站在船头,一动不动。他把海图从怀里掏出来,展开。月光照在上面,那些红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的手在图上游走,从福州出发,向北,再向北。那是他没有走过的路。可他知道,那条路的尽头,是北京。
他把海图卷起来,放回怀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船继续向前。身后,福州的灯火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最后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点。然后那光点也灭了。
向德宏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黑暗。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:“别怕。”他不怕。他只是不知道,这条路,能不能走完。
可他还在走。那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