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坐在那里,谁也不说话。窗外,月亮偏西了,星星也暗了。天边有一线灰白,淡淡的,像一道伤口。那伤口很细,很浅,可它在那里,在那片黑沉沉的天的边缘,像一条细细的裂缝,透出一点点光。向德宏看着那道灰白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:“海再大,也有岸;路再长,也能走完。”
他走完了。至少这一段,他走完了。从琉球到福州,从那霸港到陈记茶行。他走完了。可下一段,还在前面。
下一段有多长?他不知道。下一段有多难?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得走。
“林义,”他说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,“我们北上。”
林义看着他。
“北上?”
“北上。去北京。去总理衙门。去求清廷。尚泰王在东京,我们救不回来。可琉球的名字,不能被抹掉。琉球五百年与中国的藩属关系,不能就这么断了。那层关系,是琉球先祖用命换来的,是五百年的血和汗,还有五百年的感情。不能断在我们手里。”
林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双很亮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层水雾。那水雾在灯光里闪着,亮晶晶的,像海面上碎了的月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那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很轻,可向德宏觉得那字很重。重得像那座岛,压在海面上,压在他心上。
向德宏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林义。
“林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把那首诗收好。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。”
身后没有声音。向德宏推开门,走出去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。他走过院子,走过那棵老槐树,走过那只张开的手。他走进书房,把门关上。
他坐在椅子上,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尚典的字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说话,像是在喊他。他把信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