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那天夜里,在那霸港的码头上,林义站在船头,朝他抱拳。他说:“大人,我一定会把消息带到。”他真的带到了。他跪在总督衙门外,跪了十天。他的腿就是那时候中的枪。他带着枪伤,拖着一条腿,爬回陈记茶行。
“林义,”向德宏说,“你在写什么?”
林义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那张被翻过去的纸,又看了看向德宏。他的目光在向德宏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。
向德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林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可那死水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向德宏看见了。他看见了那东西。那东西很暗,很沉,像一块石头,压在潭底。
林义低下头。他的手放在那张纸上,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摸着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那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摸毛了,起了毛边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纸翻过来,递给向德宏。他的手在抖,可他把纸举得很高。
“大人,您看看吧。”
向德宏接过来,低头看。
那是一首诗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要把纸刻穿。有些笔画的末端,纸被戳破了,露出一个小小的洞。向德宏看着那些洞,看着那些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。他一字一字地念:
古来忠孝几人全,
忧国思家已年。
一死犹期存社稷,
高堂专赖弟兄贤。
向德宏看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些字,看着那首诗。他想起毛凤来的那封信。毛凤来说:“弟今陷囹圄,凶多吉少。临别有一言相告。”他想起毛凤来说:“来世若得再为琉球人,愿与兄同朝,再不争吵。”他想起毛凤来最后那句话。毛凤来死了。现在林义也写了这样的诗。一样的决绝,一样的平静,一样的——死。
“林义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了,“你想做什么?”
林义看着他。那双很亮的眼睛里,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可那死水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那翻涌很慢,很沉,像是地底下有一条河,在看不见的地方流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没有别的办法了——我希望您不要拦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