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德宏看着那张海图。那些红线,从琉球出发,伸向大海。有一条,通向中国。有一条,通向日本。有一条,通向回家的路。他的手在图上游走,从姑米岛走到那霸港,从那霸港走到福州。他的手指停在那条红线上,那条从姑米岛出发,穿过礁石区,绕过暗流,最后到达福州的红线。他走过来了。他还能再走回去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
窗外,天亮了。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那光很亮,亮得像白昼。向德宏站在那里,被那光照着。他眯起眼睛,可他没有闭上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,在码头上,那个老引水人说的话:“海再大,也有岸;路再长,也能走完。”他走完了这一段。可下一段,还在前面。他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长,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难。他只知道,他得走。他得回去。回琉球。回那座城。回那些人身边。
他把海图卷起来,放进怀里。贴着那两块玉,贴着那包火药,贴着那把短刀,贴着毛凤来的信。六样东西,贴着他的心口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迈开步子,走进那片光里。身后,那座城还在。那座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城,那座他的妻子和孙子还在的城,那座尚泰王还在等着他消息的城。他知道,他还会回来。他一定会回来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走出了陈记茶行的门,走过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石板路,走过那些挑担的、摆摊的、吆喝的、讨价还价的人群。他走过那个卖早点的摊子,蒸笼里冒着白气。他走过那个卖糖葫芦的孩子,糖葫芦红艳艳的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他走过那些他看不懂的中文招牌,走过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巷子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身后有人在看着他。妻子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那盏灯。灯已经灭了,可她还在那里站着。郑义站在她身后,阿勇和阿力站在更后面。陈老板站在院子里,手里没有拿那把紫砂小壶。他们都在看着他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他走到码头。一艘渔船泊在岸边,船不大,帆是半旧的。船主站在船头,看见他,躬身行礼。
“大人,潮水正好,可以走了。”
向德宏跨上船。郑义、阿勇、阿力跟在后面。船离开岸边,驶入大海。向德宏站在船头,望着前方。那个方向,是琉球。是回家的路。
他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活着到,不知道到了之后尚泰王还在不在,不知道林义的腿好了没有。可他必须回去。那些人在等他。那些死去的人也在等他。
风大了,浪也大了。船在浪里颠簸,像一片叶子。可它没有散。它一直走,一直走,朝着那个方向走。
向德宏站在船头,望着那片海。海很大,很大。可他看见了岸。那片很远很远的岸。那片岸上,有一个人。一个瘦瘦的、直直的、站在城楼上望着这个方向的人。那个人穿着王袍,手扶着城垛,一动不动。
向德宏攥紧怀里的那几样东西。玉很凉,火药很沉,短刀很重。可他的心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