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家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很暗,可他能看见。那光在晃,像有人在灯下坐着,一夜没睡。他经过那扇门的时候,门忽然开了一条缝。一张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张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浑浊。看了他好一会儿,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
“向大人?”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人听见,“您回来了?”
向德宏停下脚步,看着那张脸。他认出她了。是隔壁的阿婆,他小时候叫她阿婆,现在还是叫她阿婆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比走之前更白了。她的脸也更瘦了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。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和那天夜里在城楼下举着火把的时候一样亮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阿婆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然后她伸出手,在黑暗里摸了一下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很瘦,骨节分明。可它是暖的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她说。然后她缩回手,把门关上了。
向德宏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继续走。
他走到宫门前。宫门开着,没有卫兵。他走进去,穿过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回廊,走过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院子。月亮照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榕树上,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只张开的手。那手和他离开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他站在树下,看了一会儿。那棵老榕树比他小时候更大了,枝干更粗了,叶子更密了。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话,像是在问:你回来了?你回来了。
他走上台阶,推开那扇门。
御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
尚泰王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他没有写字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那张纸。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,是白的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,头发散着,没有束起来。他的背影很瘦,那件睡衣穿在身上,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灯芯烧得很长了,也没人剪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。
向德宏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去,脚步很轻,可尚泰王还是听见了。
他抬起头,转过身来。
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那张脸比走之前更白了,白得没有血色。眼窝更深了,颧骨更高了,嘴唇干裂,起了好几层皮。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和那天夜里在城楼上望着那些火把的时候一样亮。
“回来了?”尚泰王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梦里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