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集:福州的光(2 / 4)

“进来,进来。”他说,把向德宏往屋里拉,“您饿了吧?我让人准备吃的。您瘦了,瘦了好多。”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喊,“阿福!去煮粥!再炒两个菜!快点!”

向德宏坐在椅子上,背靠着椅背。那椅子是红木的,硬邦邦的,可他坐上去觉得软。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艘小船的颠簸,习惯了甲板的硬,习惯了船舷的窄。坐在这把不会晃的椅子上,他反而觉得不踏实,像是随时会摔倒。

陈老板在他对面坐下,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。茶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

“向大人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一路——”

向德宏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很烫,烫得他嘴唇发麻。他没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
“很难。”他说。就两个字。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陈老板的脸色变了。他看向德宏的脸,看向德宏的手,看向德宏的衣服。那件棉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全是海水泡过的痕迹,还有血迹。不是他的血,是别人的。

陈老板没有再问。

粥端上来了。向德宏端起粥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没有擦,让那眼泪流着。他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烫的粥了。在海上,他们吃的都是干粮,硬邦邦的,嚼半天才能咽下去。

他把粥喝完,把菜吃完,把咸菜也吃完。碗底干干净净的,一粒米都不剩。

陈老板看着他。等他放下碗,才开口。

“向大人,”他轻声说,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林义——”

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。筷子搁在碗沿上,没有放下。

“他怎么了?”

陈老板沉默了一瞬。那一瞬很长,长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声,能听见墙外小贩的吆喝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“他活着。”陈老板说,“他受伤了。很重的伤。腿上中了枪,走不了路。大夫说,那条腿怕是保不住了。那颗子弹打在膝盖上,骨头碎了。大夫说,就算好了,那条腿也不能弯了。”

向德宏的手攥紧了桌沿。

“可他活着。”陈老板又说了一遍,像是在强调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,“他一直等着您。他说,您一定会来。他说,向大人不会死,向大人一定会来。他说了一遍又一遍,说到后面,我们都信了。”

向德宏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桌子才站稳。他走到后面,推开那扇门。

屋里很暗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。那光落在地上,细细的,像一根线。空气里有药味,很浓,混着血腥气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很瘦,很白,头发很长,胡子拉碳的,乱糟糟的。他的腿用木板夹着,裹着白布,白布上渗着血,一大片,暗红色的。那血已经干了,可还能看出来。木板夹得很紧,可那条腿的形状不对——膝盖那里鼓起来一块,像塞了什么东西。

他听见门响,转过头来。

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
那张脸很瘦,瘦得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。嘴唇干裂,起了好几层皮。眼睛却还是亮的。和林义的眼睛一样亮。和那个老引水人的眼睛一样亮。和那些举着火把的百姓的眼睛一样亮。

“大人。”林义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蚊子叫,轻得像风一吹就散,“您来了。”

向德宏走过去,在他床边坐下。床板很硬,坐上去嘎嘎响。他看着那张脸,那张很瘦的脸,那张很白的脸,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。

“你活着。”向德宏说。他的声音有些抖,他控制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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