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下来,用手轻轻拂去弗里德里希墓碑上的落叶。
“弗里德里希先生,”他轻声说,“那些故事,还在传。”
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
远处,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。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,穿透春天的空气,传得很远很远。
八
那天晚上,弗里茨一个人坐在小屋里。
他点起蜡烛,把那个本子拿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从一八〇八年到一八七二年,六十四年的光阴,就在这些发黄的纸页里。
他翻到第一页,看那行褪色的字:
“一八〇八年十月,耶拿之雾……”
他翻到中间,看那些颤抖的笔迹:
“路德维希死了。死在街垒上。他说:‘您等了一辈子……等到了。’”
他翻到最后,看自己写的那些字:
“一八七一年一月十八日,威廉一世在凡尔赛宫镜厅加冕为德意志皇帝。德意志帝国成立了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,放在怀里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那棵老栗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,轻轻晃动着。
他忽然想起弗里德里希最后写的那句话:
“安娜,你替我看着时间。等那一天来了,告诉我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。它还在走,走得准准的。
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。那些字还在,那些人还在。
他轻声说:
“我等到了。替你们等到了。”
九
窗外,钟声还在响。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柏林城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。有工厂的灯,有住宅的灯,有酒馆的灯。每一盏灯后面,都有人在活着,在做事,在等什么。
他想起弗里德里希年轻时站在这里的样子。想起安娜站在这里的样子。想起他们等了一辈子,却没等到这一天。
但他等到了。
他替他们看到了。
他抬起头,望着远方的天空。天空很黑,但有很多星星,一闪一闪的,像无数只眼睛。
他轻声说:
“你们看到了吗?”
风吹过来,吹得老栗树的枝条轻轻摇晃。
远处,教堂的钟声还在响。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,穿透夜色,传得很远很远。
一八七二年的春天,就这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