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普鲁士。庄园。那片他三十七年没回去过的土地。
“你父亲呢?”
“死了。前年的事。种地累死的。”
路德维希说这话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不是冷漠,是一种弗里德里希很熟悉的表情——那种见过太多事之后,什么都不想再说的表情。
安娜在旁边轻声说:
“他来柏林找工作。我说可以来您这儿试试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年轻人。他瘦,黑,手上带着茧子,一看就是干过活的。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,挺直的腰板,平静的目光,让弗里德里希想起一个人。
想起自己。
“你会做什么?”
路德维希想了想。
“会种地,会记账,会读一点书。我父亲留了几本书,我读过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费希特的。还有一本卢梭的,读不太懂。”
弗里德里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费希特。卢梭。一个东普鲁士的农民儿子,在庄园里读这些书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留下吧。”
五
路德维希开始在办公室里帮忙。
他学得很快。没几天就能帮安娜整理文件,抄写报告,接待那些来申诉的商人。他话不多,但问的问题总是让安娜一愣。
有一次,一个从西里西亚来的纺织厂主抱怨工人闹事。路德维希听完,问了一句:
“他们为什么闹事?”
厂主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嫌工钱低,嫌干活累,嫌住的地方破呗。还能为什么?”
路德维希点了点头。
“那您给他们涨工钱了吗?”
厂主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安娜在旁边看着,差点笑出来。
晚上,她对弗里德里希说:
“这孩子,跟您年轻时候一样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路德维希远去的背影。
像。确实像。
六
那年秋天,汉斯的信终于来了。
信是从法兰克福寄来的,字迹比从前更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很重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:
“弗里茨:
我还活着。还在南边。
有件事告诉你:明年,也许后年,要出大事了。全德意志都在等。等一个机会。
那些年轻人——我这些年认识的年轻人——都在准备。不是像我们当年那样撒传单,是真正的准备。有组织,有联络,有计划。
也许这一次,真的不一样了。
你永远的朋友
汉斯”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