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喘了口气,继续说:
“你知道吗,我这辈子,做过很多事。做生意,开书店,传书。有些事做成了,有些事没成。但有一件事,我从来不后悔。”
他盯着弗里德里希的眼睛。
“就是传那本书。费希特的那本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所罗门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很疲惫。
“你还留着吗?”
“留着。”
“好。继续留着。等那一天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所罗门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弗里德里希坐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“弗里茨。”
他回过头。
所罗门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你也是。等那一天。”
六
那年冬天,安娜第一次独自处理了一件申诉。
那是一个从梅克伦堡来的商人,运了一批粮食到柏林,在边境被多收了税。他申诉了三次,都被驳回了,理由是“手续不全”。
安娜研究了所有文件,发现所谓“手续不全”是因为梅克伦堡的官员填错了表格。不是商人的错。
她写了一份申诉,附上证据,递到财政部。财政部的官员开始不认,她去了三次,据理力争。最后,官员们认了。那个商人拿回了多交的钱。
商人临走前,特地来办公室道谢。他看到安娜,愣住了。
“是您办的?”
安娜点了点头。
商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表情。
“您……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
商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您。”
商人走后,弗里德里希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安娜。
她坐在桌前,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件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韦伯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。想起自己对他说的那句话:“规定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人不能被死规定憋死。”
现在,安娜在做同样的事。
七
那年除夕夜,小屋里只有三个人。
弗里德里希、卡尔、安娜。所罗门病着,来不了。博尔西希去了外地,埃里希在书店值班。
安娜倒了三杯酒——真正的葡萄酒,是她用自己攒的钱买的。
“为了新年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