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地下河(4 / 4)

汉斯点了点头。

一八二二年,又一个冬天过去了。

弗里德里希照常去办公室,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。卡尔照常上下班,照常把自己关在屋里。汉斯偶尔来,什么也不说,只是坐坐就走。韦伯的信隔几个月来一封,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,但每次结尾都有一句:“你做的那些事,真的有用。”

所罗门从巴黎寄来过一封信,说他在那边安顿下来了,开了个小书店,专门卖被禁的书。信的最后写道:

“你给我的那本书,有人读过了。还有人想读。这边的人比那边自由,但也只是相对。不管在哪,该做的事还是要做。”

弗里德里希把那封信也收进贴身口袋里。

那年春天,弗里德里希收到了一封从庄园寄来的信。

信是母亲写的,字迹比从前更歪了:

“弗里茨:

你父亲走了。

上个月的事。他那天早上起来,说想去看看那片卖掉的白桦林。我扶着他走到林子边上,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,回家吧。走到半路,他就倒下了。

他走得很安详。最后跟我说的话是:告诉弗里茨,我没给他丢脸。

你不用回来。回来也赶不上了。你读你的书,做你的事。他在那边,会看着你的。

母亲字

一八二二年四月”
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
窗外,阳光很好。街上人来人往,车马喧嚣,一切如常。

他把信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里,和父亲从前写给他的那些信放在一起。那一叠信已经很多了,从柯尼斯堡到柏林,从十一岁到二十七岁,十六年的时光,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。

他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样子。想起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摆动。想起父亲在烛光下写字的背影。想起他说的“想明白了,就去做”。

他想,也许他想明白了一些事。也许还没有。但至少,他还在做。
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小屋里,点起蜡烛,翻开那个跟了他十五年的本子,写下新的一行:

“一八二二年四月

父亲走了。

他说他没给我丢脸。其实是他没给我丢脸。他这一辈子,打过仗,受过伤,失去过,也得到过。最后,他站在那片卖掉的白桦林前,看了很久。

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也许是在看他自己的一辈子。

我的一辈子,还在走。”

他合上本子,吹灭蜡烛。

窗外,月光很亮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
一八二二年的春天,就这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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