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烧得很旺,一叠叠的书被扔进去,火舌舔过纸页,黑灰飘起来,在屋里打着旋儿。那是费希特的书,他花了两年时间偷偷印出来、偷偷送出去的书。现在,剩下的那些,他得亲手烧掉。
烧到最后一本时,他停住了。
那是费希特亲笔写的原稿,扉页上有他的签名,还有一行字:“给我的学生弗里德里希·冯·瓦尔德克,愿你想明白那些我想了一辈子的问题。”
他握着那本书,手指微微发抖。
炉火在眼前跳动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,一声一声的,叫得人心慌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柯尼斯堡那间小屋里,第一次读到费希特的演讲稿。想起柏林大学的阶梯教室,那个瘦削的老人站在讲台上,声音像一把刀:“我们是一个民族,因为我们想成为一个民族。”想起费希特临终前,握着他的手,说:“那本书,你想办法,让该读到的人读到它。”
现在,“该读到的人”正在被抓,而这本书,他得亲手烧掉。
他把书举起来,对着炉火,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,他把书放下来,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
然后他拿起火钳,把炉火拨得更旺,让剩下的灰烬彻底烧成灰。
四
第二天,他去了洪堡家。
洪堡已经老了。他六十二岁了,头发全白,背也驼了,坐在书房里,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、枝叶稀疏的老树。但他看到弗里德里希时,眼睛还是亮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格奥尔格被抓了。”
洪堡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本书,费希特的书,有人盯上了。我烧了大部分,但原稿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书,放在桌上。
洪堡低头看着那本书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翻开扉页,看到那行字。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
“你留着,”他说,“留着它。不是现在给人看,是以后。等那一天来了,再拿出来。”
“哪一天?”
洪堡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总有一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我老了。活不了多久了。施泰因死了,沙恩霍斯特死了,费希特死了,格奈泽瑙也快了。当年那些人,一个接一个,都走了。剩下的人,要么闭嘴,要么被抓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但你们还在。你,你那些朋友,那些还在读书、还在想问题的人。只要你们还在,那团火就灭不了。梅特涅抓得完吗?抓不完。他今天抓一个格奥尔格,明天就有两个格奥尔格站起来。他今天烧一本书,明天就有十本书在地下流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