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国人打仗是为了拿破仑,我们打仗是为了我们自己。这就是区别。这就是我们必胜的理由。”
弗里德里希每次读这些话,手都会发抖。
他想起父亲在耶拿失去的那条腿。想起母亲藏在鸡蛋里的那些银币。想起让在庄园里唱的歌,皮埃尔送的那枚勋章。想起汉斯说的“我会回来的”。想起洪堡问他的那些问题,费希特在课堂上讲的每一句话。
也许,他们等的那个“那一天”,真的来了。
七
二月的一个深夜,弗里德里希正在地下室里赶写一篇传单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一个人站在门口,身上落满了雪,脸冻得发青,眼眶深陷,颧骨高高突起。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军大衣,上面沾满了泥浆和血迹,脚上的靴子裂着口子,露出里面的破布。
弗里德里希愣了几秒,然后猛地站起来。
“汉斯?!”
汉斯靠在门框上,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呻吟。
弗里德里希冲过去扶住他。汉斯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,隔着那件破大衣,能摸到一根根肋骨。
“水……”汉斯说。
弗里德里希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,倒了一杯水。汉斯接过去,一饮而尽,然后又要了一杯,又一饮而尽。喝了三杯,他才停下来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那张脸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,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。但那是汉斯。是他的朋友。是那个说过“我会回来的”的人。
“你怎么回来的?”弗里德里希终于问。
汉斯睁开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一种弗里德里希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痛苦,而是别的什么,他说不出名字。
“走回来的。”
“走了多久?”
“两个月。从俄国边境,一路走。没有马,没有车,没有吃的。和几个兄弟一起,靠着雪和树皮,走回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死了很多人。”
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朋友。
汉斯忽然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那是一枚勋章——普鲁士的军功章,上面沾满了污垢,有些地方已经锈了。
“这是皮埃尔的,”汉斯说,“让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弗里德里希愣住了。
“让?”
“他还活着。皮埃尔死了。在别列津纳河,过桥的时候,法国人炸桥,把后面的人扔下了。皮埃尔在后面,没过去。让让我告诉你,他说……”汉斯想了想,“他说,谢谢你当年帮他包扎伤口。”
弗里德里希握着那枚勋章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是八年前的事了。一个阿尔萨斯士兵,住在庄园里,受了伤,他帮他包扎。后来那个士兵送了他一枚勋章,他一直带在身上。
现在,那个士兵的战友死了。另一个士兵,穿越了整个欧洲,把这枚勋章带回来给他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八
汉斯睡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晚上,他醒过来,吃了东西,洗了澡,换上了弗里德里希给他找来的干净衣服。他坐在炉边,看着火焰,慢慢说起俄国的事。
他说莫斯科是一座空城。法国人进去的时候,城里没有人,没有粮食,什么都没有。俄国人放了一把火,把城烧了三分之一。拿破仑在克里姆林宫里等着沙皇求和,等了一个月,沙皇不求和。他只好撤。
他说撤退的路上有多冷。冷到马冻死在路上,人冻死在路上,枪冻得打不响,面包冻得像石头。冷到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,再也没起来。
他说别列津纳河的那座桥。法国人为了不让俄国人追上,炸了桥,把后面的人扔在河对岸。那些人里有皮埃尔,有几千个普鲁士人,有几万个法国人。他们站在河边,看着桥断了,看着俄国人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后来呢?”弗里德里希问。
汉斯沉默了很久。
“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坐在炉边,看着火焰跳动。外面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“让还活着,”汉斯忽然说,“他在东普鲁士养伤。他说,等伤好了,就不当兵了。回阿尔萨斯去,看看能不能找到家人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点头。
“那你呢?”
汉斯看着他。
“我要去布雷斯劳。”
“布雷斯劳?”
“国王在那里。沙恩霍斯特也在那里。他们要宣布一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