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柏林的方向(3 / 4)

父字

一八一〇年四月”

信封里果然有几枚银币,还有一双新靴子——母亲做的,厚厚的牛皮底,密密的针脚,鞋垫上还绣着两个小小的字母:f.v.w.

弗里德里希捧着那双靴子,很久没有动。

五月初的一个清晨,弗里德里希站在贝克尔太太家门口,等着驿车。

行李很简单: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、那本《社会契约论》、费希特送的一本签名版《致德意志民族》、洪堡写来的那些信、父亲的信和母亲做的靴子。还有那枚勋章——皮埃尔送的,刻着拿破仑头像的铜质勋章。他一直留着,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贝克尔太太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。

“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,”她说,“按时吃饭,别总熬夜看书。冬天记得多穿点,柏林比柯尼斯堡还靠西,风大。”

弗里德里希点点头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三年前他来到柯尼斯堡时,这个寡妇给他端了一碗热汤,没收钱。三年来,她给他洗衣做饭,冬天给他多添一床被子,生病时给他熬药。他欠她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。

“贝克尔太太,”他说,“等我安顿下来,给您写信。”

贝克尔太太摆摆手,转过身去,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。

驿车来了。

弗里德里希提着包袱上了车,掀开帘子,朝外看去。贝克尔太太站在门口,还是背对着他。卡尔站在她旁边,使劲挥手。汉斯也在,穿着那件旧军大衣,站得笔直,像一棵树。

车夫甩了一鞭,马车启动了。

弗里德里希从车窗探出头,看到那三个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,消失在道路扬起的尘土中。

他缩回车厢里,把包袱抱在胸前,闭上眼睛。

这是他第二次离开家。

驿车走了五天。

一路上经过了许多地方,弗里德里希从未见过。埃劳,那里曾经打过一场血仗,法军和俄军死了几万人,现在田野里还能捡到锈蚀的子弹。但泽,一个靠海的大城,港口里停着各国的船只,空气中飘着咸腥的海水味。波美拉尼亚,一望无际的平原,偶尔能看到村庄,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第五天傍晚,驿车终于到了柏林。

弗里德里希从车窗望出去,一下子愣住了。

这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城市。街道比柯尼斯堡宽一倍,楼房比柯尼斯堡高一倍,街上的人比柯尼斯堡多三倍。穿着讲究的先生们拄着手杖走过,穿着长裙的太太们坐在马车里,穿着破旧工装的工人推着车匆匆而过,穿着蓝色军服的法国士兵三三两两站在街角。

法国士兵。

弗里德里希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。土黄色的军服,高高的熊皮帽,和四年前那些住在他家的法国龙骑兵一样。他们站在柏林街头,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。有说有笑,抽烟聊天,偶尔用生硬的德语向路过的姑娘搭话。

没有人在意他们。或者说,没有人敢在意他们。

驿车在城门边停下来接受检查。一个法国士兵上车,粗粗扫了一眼车里的乘客,然后挥手放行。弗里德里希看着他,他也看了弗里德里希一眼,目光没有任何特别之处,只是一个例行公事的眼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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