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柯尼斯堡的冬天(2 / 4)

“我和弗里茨喝过了,”玛丽说,避开他的目光,“在厨房喝的。”

老弗里茨知道她在说谎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下头,继续喝那碗几乎没有味道的汤。

十二月中旬,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庄园。

那天下午,雪下得很大。老弗里茨正在马厩里——那里已经没有马了,仅剩的两匹农用马也被征用,空荡荡的马厩成了堆放干柴的地方。他拄着拐杖,一捆一捆地把木柴搬到屋檐下,免得被雪浸湿。

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,在庄园门口停下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裹着厚重大衣的中年人。那人踩着积雪走过来,一直走到马厩前,摘下帽子。

“冯·瓦尔德克少校。”

老弗里茨抬起头,愣了一愣,才认出那是谁。

冯·施泰因男爵,普鲁士内阁成员,曾经在王宫里见过几次。他听说这个人现在在柯尼斯堡,协助重组逃亡的政府。可他怎么会到这里来?

“男爵阁下,”老弗里茨放下柴捆,用拐杖稳住身体,“这种天气,您怎么……”

“找你谈谈。”施泰因打断他。他的声音沙哑,眼圈发青,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。“里面能说话吗?”

老弗里茨把客人领进书房。玛丽端来两杯热水——家里已经没有茶叶和咖啡了。施泰因接过杯子,捧在手心里暖着,目光落在老弗里茨空荡荡的裤腿上,停留片刻,然后移开。

“我在柯尼斯堡听说了你的事,”施泰因开口,“耶拿战场上,你那个连打得怎么样?”

老弗里茨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不太想回忆那一天,但他知道施泰因不是来闲聊的。

“一百六十人,”他说,“活下来的,可能不到三十个。大部分是在列队射击时被法国人的散兵打死的。我们排成线列,他们躲在树后面、沟里面,一个一个瞄准打。我们的人成片倒下,他们的伤亡不到我们的一半。”

施泰因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些并不意外。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老弗里茨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“意味着我们的战术过时了,”施泰因说,“意味着整个普鲁士军队,从弗里德里希大帝时代传下来的那一套,全都过时了。法国人靠散兵线和纵队打胜仗,我们靠线列和排枪打败仗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他顿了顿,喝了口水。

“但问题不只是战术。问题是整个普鲁士——农奴制、等级制、僵化的官僚机构、拒绝变化的容克贵族,全都过时了。拿破仑用一天打败了我们的军队,但他的革命用了十几年打败了整个旧欧洲。我们要想活下去,就得变。”

老弗里茨听着这些话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施泰因说的,和他心里隐约想到的那些东西,隐隐约约对得上。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我来找你,是因为我需要人。”施泰因放下杯子,直视着他,“国王虽然逃到了梅梅尔,但还在犹豫。身边的人分成两派,一派主张和法国人讲和,割地赔款,保住剩下的;一派主张学法国人,搞改革,把普鲁士变成一个能打赢战争的国家。我属于后一派。我需要能打仗的人帮我,需要能看出来我们输在哪里的军官帮我。”

老弗里茨沉默了很久。

“男爵阁下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只有一条腿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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