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堂前的广场上,堆满了枪支。普鲁士军队的步枪,成捆成捆地堆成小山,旁边还有几堆军帽和背包。一些法国士兵正在清理战场,把还能用的物资分门别类。
广场的另一边,一队普鲁士战俘正在被押走。他们低着头,垂着肩膀,迈着机械的步子。老弗里茨认出其中几个——那是他第三营的士兵。他想喊他们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然后,他看到一个人。
一个法国军官,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,正从广场的另一侧缓缓走过。那个人很年轻,可能不到四十岁,瘦削的脸庞,灰白的头发,目光直视前方,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。
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。
老弗里茨不知道那人是谁。他只看到,当那匹白马经过时,所有的法国士兵都挺直了腰杆,所有的战俘都低下了头,所有广场上的喧嚣都安静了一瞬。
那个人的目光忽然转向教堂这边。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普鲁士步枪,看到了门框边靠着的、满身血污的普鲁士少校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策马向前。
很多年后,老弗里茨才会知道那个人的名字。
拿破仑·波拿巴。
但此刻,他只知道一件事:那个科西嘉的暴发户,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“革命投机者”,刚刚用一天的时间,埋葬了他和他父辈为之奋斗一生的普鲁士。
五
两个月后。
东普鲁士,梅梅尔附近的一处庄园。
老弗里茨拄着拐杖,站在庄园的门廊前。他的左腿永远地留在了耶拿——准确地说是留在了那个教堂改成的战地医院里,军医用锯子把它截掉的时候,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吗啡来止痛。
他是在交换战俘时被释放的。普鲁士国王和王室已经逃到了梅梅尔,这个东普鲁士最边远的城市,紧贴着俄国的边界。柏林已经被法国人占领,要塞一座接一座投降,整个王国只剩下这一小块尚未沦陷的土地。
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。老弗里茨认出那是他姐夫家的马车。
车停了。玛丽先下来,她瘦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比两个月前深了一倍。然后,一个男孩跳下马车。
那是弗里德里希。他的长子,今年八岁。
男孩站在那里,看着门廊前的父亲。他看着那根拐杖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,看着父亲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那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只是一种说不清的、空洞的疲惫。
老弗里茨也看着他的儿子。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离开家时,他在心里默默许下的愿望:希望儿子将来成为一名和他一样的普鲁士军官,继承家族的荣耀。
可现在呢?荣耀在哪里?普鲁士又在哪里?
男孩慢慢走近,在他面前停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。
“父亲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,“他们说你打了败仗。”
老弗里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弯下腰,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儿子的头。他的喉咙动了动,最后只说出两个字:
“是的。”
远处,灰暗的天空下,波罗的海的风正在呼啸。冬天就要来了。